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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峥想了想,对项州道:“叫他再等半个时辰。”
项州应下,行礼离去。
外头传来门被关上的轻扣声响,便好似一道锁,一声轻响,复又将他锁回沉寂的牢笼里。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暂且将脑海中关于岑镜的事尽皆压下。眼前头还有事,且先将这些事办完,腾出手来,再细细去想岑镜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强逼自己收拢思绪,重新仔细核验起副本账册来。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副本核验完,而后将未装订的副本收入匣中。他将账册重新包裹进布中,便拿着账册原本起身出门。
来到门外,厉峥对值守的两名锦衣卫道:“看好。”
两名锦衣卫抱拳称是,厉峥径直走下台阶,往知府衙门的理刑厅而去。
来到理刑厅,正见郭谏臣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堂中椅子上,似是在看卷宗。听到脚步声,郭谏臣抬起头来。在看清来者是厉峥的同时,郭谏臣离座起身,绕出桌案,抱拳行礼,“下官郭谏臣,见过同知大人。”
“不必多礼。”说着,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随手一抬,示意郭谏臣也坐。郭谏臣行礼道谢,走过去在厉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将手中的账册原本递给郭谏臣,道:“这便是严世蕃的账册。”
郭谏臣见此,立时面露喜色,忙伸手接过。拿到手后,郭谏臣便紧着将布包拆开,一页页地细细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几乎被钉在那账册上,纵然神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的激动清晰可见。
厉峥见此,淡淡移开目光,对郭谏臣道:“郭推官可来日细看,且先看今年三月份的账目。”
郭谏臣闻言,看了厉峥一眼,称一声是,将账册从手中一翻,从后头翻起,他很快就翻到了今年三月的账目处。
厉峥见他已经翻到,开口道:“今年三月,严世蕃从账上支出三千两,一个月内曾两次命罗文龙携银前往福建漳州。但未写明这一笔钱款的去向,这笔账里,怕是有文章。”
郭谏臣闻言,指尖点着账本,细细查看厉峥所言的那笔账目。跟着陷入沉思。
半晌后,郭谏臣看向厉峥,严肃道:“罗文龙是严世蕃亲信,三月不仅罗文龙亲自前往,且还一月内两次,定是极为要紧之事!此事定不会草草。我连夜送信入南京。这件事交给林润去查。”
厉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兼任钦差,此番巡查江西,无法亲自去福建。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林润来办。”
郭谏臣暂且将账册合起,复又看向厉峥,他眼眸微转,随后问道:“大人此番,为何这般利落地处置了刘与义?”
厉峥看向郭谏臣,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下一瞬,他便笑道:“刺杀钦差的案子,总得有人来背。”
“原是如此……”郭谏臣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跟着状似疑惑地探问道:“这寺里的菩萨要香火,观里的三清也要香火。两家相争,说到底为的还是香火。同知大人碾灭了一炷香,只怕观里的三清会不乐意。”
厉峥自然知道郭谏臣此话何意,而后对郭谏臣道:“多谢郭推官提醒。”
厉峥指着郭谏臣手中的账册道:“账册里少了几页,南昌知府赵慕州的,这注香也不差。”
厉峥冲郭谏臣一笑,垂眸看着他,眼睛缓缓一眨,笑道:“况且……多拆几座庙,香火自然就会去三清处。”
郭谏臣闻言,起身行礼道:“下官仰仗同知大人。”
厉峥瞥了郭谏臣一眼,站起身,对郭谏臣道:“福建的案子,就劳烦郭推官和林御史了。告辞。”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郭谏臣连忙相送,送至厅外,郭谏臣止步,冲厉峥的背影抱拳行礼。
郭谏臣见厉峥走远,站起身,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账册,面露笑意。
厉峥从郭谏臣处出来,便往内院走去。
待他来到内院月洞门处时,脚步忽地缓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内院坐东面西的厢房方向。
他知道岑镜就住在那里,她若是还没睡,此刻许是开着窗,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纳凉。
刚才他出来时,刻意控制自己,没有往她住着的那间厢房看。
此刻站在月洞门处,只要进去,稍抬一眼,便能看到她的房间。若她已经睡下还好,若是没睡……厉峥想象着那个四目相接的画面,巨大的迷茫之感再次袭来,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按理,他在发觉账册中册页丢失,锁定她为嫌疑人的那一刻,就该将她提来审问。
正确的做法就在眼前,可一想到要和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他就感觉心口生疼,根本不愿这般的事发生。
他知道,只需一审,她到底有没有藏匿册页,这件事便会水落石出。
他若是这般做,等他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就是她没做,此事另有隐情,皆大欢喜。要么就是她做了,然后呢?
若真是她所为,他一审,这件事就上了台面。他处置还是不处置?就算他私下审,便是她藏匿,他也包庇她,不处置她,他也势必要追问动机。一旦是一个足以叫他无法再视而不见的动机呢,他又该如何?
锁定岑镜是嫌疑人的这个推断,全程没有漏洞,没有疑点,处处闭环。他便是想骗骗自己,帮她开脱都找不到更多的可能性。
厉峥只觉此刻根本无法迈出踏入内院的那只脚,只能站在门外的廊下,双手虎口挂着胯骨,缓缓踱步。
厉峥思来想去,这件事,绝不能上台面。一旦戳破,他和岑镜间所有关系都会被颠覆。但他也不能叫这件事超出他的掌控!
邵章台……厉峥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开始盘算这个人会不会影响扳倒严世蕃的计划。
此人是严党,十几年来一直依附严嵩。可他现在确实也已经完成洗白,成功站队徐阶。他去年还能升任左都御史,可见在徐阶身边混得还算不错。
站在邵章台的角度,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现在他都没有继续帮严党做事的必要。常年在京里的那些官,可比地方上的这些官鼻子灵得多。
严嵩已被勒令致仕,严世蕃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的事,皇帝虽然默许,亦未打算追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徐阶在,这一次势必会叫严家彻底无法翻身。邵章台不会蠢到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帮严党翻案。
盘算推演至此,厉峥神色稍微松快了些许。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岑镜帮邵章台藏匿册页的事,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如果这件事不能摆上台面,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
厉峥在廊下踱步,刚松弛些许的神色复又严肃起来,眉蹙得愈发的深。
之前情绪上头时,巨大的背叛感袭来。可眼下冷静下来再细想,岑镜的行为是否构成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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