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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赵长亭和项州行礼。
厉峥免了他们的礼,对赵长亭道:“先别跟她说我回来了。项州,你随我来。”
项州应下,对厉峥道:“我去取东西。”
说着,项州大步往自己的堂间而去。厉峥则转身进了自己的堂间。赵长亭糊涂地看了看二人,见厉峥没有留他的意思,便和刚出来的尚统,一道放值回家去了。
厉峥回到自己的堂屋后,在桌后坐下,静候项州。
项州很快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他关好门,来到厉峥身边。
项州将手里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先拿出一张新的籍契,推至厉峥面前,“镜姑娘的新籍契,已经改入良籍。”
厉峥将籍契拿起,仔细看了看。
项州复又拿起一个红绸卷轴,递给厉峥,“红绸金线的婚书。”
厉峥目光落在那卷轴上,眸光微颤。他凝眸看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指,籍契落在桌面上。厉峥伸手接过婚书,目光全程未从婚书上移开半分。
他将婚书拿至面前,旋即抽开了系着的红绳,将其徐徐展开。赤金的绣字出现在眼前,哪怕是夜幕将近。那一个个赤金的字,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厉峥忽觉心间一阵刺痛。
而就在这时,项州复又递来一张房契和地契,对厉峥道:“三进的宅子,在东城。主家是今年吏部致仕的文官,要回老家,留了人出宅子。我找了风水师去瞧过,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布局也吉利。堂尊何时去瞧,跟我说一声便是。”
厉峥卷起婚书,重新用红绳将其系好,而后拿过地契和房契看了看。看罢后,他将三样东西垒一起放好,对项州道:“花销你给我报个总数,明日我拿给你。”
项州应下。
他看着厉峥,舔了下唇,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厉峥见他不说话,抬眼看过去,“接着说,不是还有一件
事。”
项州低眉一瞬,唇微抿。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镜姑娘的祖父,岑齐贤,他……没死。”
“你说什么?”
霎时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厉峥整个人眼可见地僵住。一时间,他只觉四肢冰凉,耳中嗡嗡作响。
项州看着厉峥隐隐泛白的唇色,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我先去查了户籍。镜姑娘的父母确已亡故多年,可岑齐贤的户籍并未归档进已逝人口。我开始以为是归档出了差错,便想着先查死因,户籍的事并不要紧。于是我便启用了邵府的暗桩。暗桩接到差事,便去细查了一番。我本以为需要些时日,可没过几个时辰,暗桩便来寻我。”
“从邵府中的人丁记录来看,岑齐贤是嘉靖三十一年卖身入邵府。此人的双手,不知为何指骨尽断,扭曲骇人。他入邵府后,因双手有碍观瞻,便被打发去看管邵家郊外的一处宅子。他在京郊那处宅子里待了十一年。直到去年五月,家主亲自发话,将岑齐贤调回京中邵府。现如今,岑齐贤好端端地在邵府后院里头喂马呢。”
项州的话字字清晰地贯入厉峥耳中。
刹时间,在明月山下山的那个上午,岑镜所说的每个字,说话时的每个神态,尽皆清晰地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没有差错?”
厉峥紧盯着项州,似在等他说出一星半点的疑点。
可项州只是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差错。”
“呵……”
厉峥一声嗤笑,眉宇间满是疲惫。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明显塌了一瞬。旋即,厉峥抬手,指尖撑住了眉骨。万千思绪如雪崩般倾斜而来。
她当时说得何等真切?
她的神色哀伤悲戚,言语隐有哽咽。讲述有因有果,目标明确,处处闭环,毫无破绽!厉峥近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真情实感地心疼着,甚至还想着帮她查清是怎么回事,看是不是能帮她料理掉。他甚至还在担心,她若执着于真相,邵章台又是高官大员,一旦乱来,伤及自己如何是好?
可现如今,探查的结果告诉他。她的祖父不仅没死,甚至还好端端地活在邵府里头?
她当时怎么说得来着?
她去问管事,管事说他的祖父因病暴毙,还扔给她几两银子叫她闭嘴。她甚至还哀伤地说,他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故事编得这般详尽,谎言张口就来。她这般本事还当什么仵作,她合该去书局里撰写话本子!
这一刻,他只觉漫天极寒的黑暗中,他唯一一点可全然托付,可全然信任的光火,也逐渐变得微弱。亦或是,那温暖的烛火,从未为他亮过?一股极其浓郁的疲惫之感混杂着巨大的背离之感铺天而来,拖得他只觉这具身躯格外沉重。他忽觉,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厉峥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剧烈起伏的胸膛。项州开口道:“堂尊,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镜姑娘到底是谁的人。我怀疑她可能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
他也不想这般去想岑镜,可是……这一年来,她竟能连他们堂尊都耍得团团转!不仅如此,还叫他们堂尊这样的人,对一个贱籍动了一颗真心。所有的一切,做得不动声色,做得天衣无缝。这得是何等的城府,何等可怕的心机手段!
情绪翻涌的厉峥,被项州的话惊回了理智。他方才竟被情绪左右,当下最要紧的,是梳理清楚事情全部的线索与真相。
厉峥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依旧阵阵发麻,似有无数根细针正在密密麻麻地扎。
厉峥缓了缓,开始梳理思路。
他放下手,缓声开口道:“我怀疑过她可能是邵章台派来的人。当初我遇上她时,正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事。你可记得去年五月十二日,暗桩来报,那几日邵章台行止异常,曾数次深夜出门,还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堂尊原是早就怀疑过了?项州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方才道:“这事我记得。当时邵章台刚遣任左都御史不久,他又曾是严党。当时堂尊你说,此人身居高位,现如今又是徐阁老的人。您得亲自去瞧瞧,以免此人另有盘算,对徐阁老不利。”
厉峥缓缓点头,“没错。我当时就是在城外义庄遇上的岑镜。可是细想之下,又觉不太可能。邵章台就算要安插人,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威逼利诱一个锦衣卫吗?为何会选一个贱籍仵作?”
“一来,邵章台得先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何时会去义庄。若是他早有掌握我行踪的本事,那便证明我身边早就漏了风,他又何须再安插人?这就说不通。二来,仵作到处都是,诏狱更是不缺仵作。他又如何确定,我会带一个仵作,且还是女子入诏狱?”
项州听罢,若有所思,“是啊,一个衙门主事,任用一名女仵作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即便有这个计划,那也该安排个男仵作,成功的可能反而更多一些。”
厉峥眉宇间布着一层阴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有些失焦,“三来,岑镜数次以命相搏,没有一个有异心的棋子,会这般搏命。”
如此说来,镜姑娘是刻意被安排进诏狱的可能,几乎可以排除。但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先保留这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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