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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镜看向姜如昼,眼眶微红,“我们是两心相悦,可是……他不在人世了。”
姜如昼闻言哑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岑镜唇微抿,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道:“这已是四年前的旧事。他本已准备来府上提亲,怎料那年冬日里,他为救坠入冰窟的一个孩子,就这般长辞永诀。姜官人,我这一生,怕是都会记着他。”
话至此处,岑镜长吸一气,似平复了下情绪,接着对姜如昼道:“我先头的夫君,便因知晓此事,故而与我和离。姜官人,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成亲,这对你不公平。”
姜如昼听罢,长叹一声。
二人走在邵府院中的小径上,好半晌,都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片刻后,姜如昼忽地开口道:“爱人离世的苦,我感同身受。邵姑娘,你且安心。待成亲后,只要你能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其他事,我不强求于你。我自会好好待你,天长日久,自生情意。”
对方既已是个死人,那他还怕什么?
岑镜转头看向姜如昼。
那一双洞明的眸盯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脑子被驴踢了吗?还是过于自信,觉得只要成亲,天长日久,他定能暖得了她的心?这世上,真有人会娶一个毫无情义之人?
“姜官人,我说的话你可有听明白?”岑镜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这般试探着问出口。
姜如昼冲她抿唇一笑,神色倒也坦然,道:“家中到底少不了一个女主人。姑娘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坦诚相待,待已逝之人情深义重,便已是夫妻间难能可贵的品格。待成亲后,我自会以夫妻之礼相待,托付中馈,家中万事,皆由姑娘做主。”
岑镜颔首抿唇。
她看着小径上未扫清的积雪,忽觉心底一片凉寒。
片刻后,岑镜忽地问道:“姜官人的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姜如昼不知岑镜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道:“她精于内务,一向将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帖,待公婆亦是礼敬有加,唯一可惜的
是,未生嫡子,便骤然过世。”
“呵……”
岑镜低眉一笑。听着这些话,她忽然明白,姜如昼为何能接受她心里有旁人。
她问姜如昼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可姜如昼给她的,却是一张估值文书。说她精于内务,说她礼敬公婆。说了那么多优点,却没有一句是说,她是怎样的性格,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句都不曾有。
她忽地意识到,姜如昼需要的是个妻子,能打理内务,能孝敬公婆,能绵延子嗣。至于她是个怎样的人,对姜如昼而言,不重要。她的性格可以被消弭,喜好可以被无视。就像这府里的下人,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伺候主人。而妻子,负责打理内务,负责绵延子嗣。至于他们的性格喜好,主家都不需要。
不知为何,当初在江西时,从南昌回宜春的船上,当时同厉峥站在船尾的画面,再次浮上心间。
当时厉峥问她,为何选择将护身符托付给她。她说,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官职也高,托付给你是最好的选择。当时她那番话说完后,厉峥神色忽地肃然。
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何她说的都是夸他的话,怎么他反而不高兴了。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苦笑,她忽地意识到,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唯独没有一句,是因为他这个人。她当时给他的,同今日姜如昼说先夫人时一样,是一张估值文书。
可一直以来,在厉峥的眼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才能,是她的性格,是她这个人……他从未考虑过她的身份是否与他匹配,从未在意过,她是不是能做个合格的妻子。他甚至还一次次地告诉她,真实的她,能为她赢得更多的东西。
却也是他,在看见她的同时,又一直在用权力剥夺她对自己人生的自主之权。先下令叫她施针,又送来避子药叫她在无知中喝下,之后更是在剥夺她记忆的基础上,给她画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情爱画卷。一座建在沙上的城池,如何能不坍塌?
被剥夺记忆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雀,一遍遍地被人告知笼子里有多美好。可笑的是她还信了。甚至以为自己那般幸运地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苍翠青山。直到飞出鸟笼的那一天,她才看清关她那个笼子的全貌。厉峥的心间,充满恐惧,算计,控制……他的爱是真的,会像毒蛇一样勒死她也是真的。
现如今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姜如昼看起来儒雅随和,看起来包容豁达。可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他并不在意她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不关心她心里装的是谁。她基本已经可以预见,若是真成了这门亲事,她未来的人生会有多孤寂。
就像幼时,她跟爹爹说自己的喜好,她爹只嫌她烦一样。她作为人的一面,只有厉峥,曾短暂地看见过一些。可惜,他同姜如昼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在试图用权力控制她,同过去父亲用女儿身份控制她,如今姜如昼以妻子身份规束她,并无差别。
岑镜不由止步,看向雪后放晴的天。
冬季的天,哪怕出了太阳,却还是很浅淡的蓝,似蒙着一层白雾。
这一刻,她忽觉她的魂灵,脱离她的身体,飞上了广袤的天,正俯视着这世间的所有人。
她爹也罢,厉峥也罢,姜如昼也罢……还有她过去见过的很多人。他们都像台上的戏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话本子,努力演着他们在这世上的角色,扮演好各自位置上该做的那个工具。
他们自己是工具,便也拿旁人当工具。无人关心你是谁,也无人关心,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也看不见自己是谁,看不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世人说官职和权势重要,他们便使劲往上爬。世人说你要做个好妻子,便努力地做个好妻子。可到最后,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周乾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闪过一个嘲讽的笑意,颔首低眉。
一旁的姜如昼忽地开口,问道:“邵姑娘在想些什么?”
岑镜如实答道:“在想你为何能接受我心里有旁人。”
姜如昼眉微低,随即一笑,他语气间似有宽慰,对岑镜道:“你我年纪不小,也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成亲后,相敬如宾,相扶相持。相互之间不猜忌,彼此间不生事消耗,便已是极好的夫妻。若是邵姑娘肯一心为我生儿育女,我甚至可以立下文书,终身不纳妾。”
岑镜眉微挑。
姜如昼所言不差,能相敬如宾,相扶相持已是极好的夫妻。她若是不曾感受过,被一个人看见是怎样的感受,或许会觉得,姜如昼的许诺,已是极好。厉峥当真是……将她对感情的要求,拔到了极罕见的高度。可偏偏,连他自己,也够不到他描绘出的那幅幻梦图景。
岑镜缓一眨眼,不再去想厉峥。
看来这个说辞,并不足以叫姜如昼主动退亲,她还得再想他法。
岑镜冲姜如昼笑笑,对他道:“姜官人当真胸怀大气,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且去瞧瞧,院中梅花是否开了。”
姜如昼含笑点头,同岑镜一道往梅园而去。
此刻的厉峥,已在北镇抚司中,将荣世昌的记档全部看完。赵长亭在旁静静地看着,正见厉峥伸手捏着眉心。
凝眸半晌后,赵长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蹙眉道:“你去睡觉!”
厉峥放下手,将荣世昌的记档放回案上,开口道:“邵府周围的人员布置都安排好了吗?”
赵长亭无奈瞥了厉峥一眼,他眸中布满血丝,到今天,眼下已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见他只问岑镜相关的事,赵长亭当真是又气又有些无奈,只好道:“布置好了,也同晏道安通了气儿,若镜姑娘有事,锦衣卫们就会闯进去救人。”
厉峥应下,伸手点了点案上荣世昌的记档,对赵长亭道:“嘉靖三十一年秋鸾案发前,荣世昌曾意图联合一众清流官员,弹劾严嵩。岑镜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便是仇鸾案中失踪的那一批。当时说这一批火铳,是被送去了蒙古。而涉案之人,便是荣世昌。若是猜得不差,荣世昌配合仇鸾将火器送去蒙古一事,乃邵章台栽赃。其目的,是借仇鸾案,替严嵩铲除意欲弹劾他的那一批清流。”
厉峥语气间已是疲惫不堪,他接着缓声道:“这就是岑镜跟我要火铳的原因。想也是荣娘子被灭口的原因。她不仅要告父,怕是还要替荣家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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