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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大义面前,便是连干名犯义之罪都可免除。何况取证手段?
听着岑镜的话,邵章台眼风轻瞟了一下岑镜的方向。他牙关紧咬一瞬,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国贼?他这姑娘,当真是想让他死?之前在狱中闻讯时,他尚且有些不信,毕竟那几样证据,没有指向谋反。可现如今,‘国贼’这两个字,到底是亲耳听着她说了出来。
这一瞬间,自长女出生至今的所有事,瞬息间闪过他的脑海。他忽就有些不解,他确实不算是个好父亲,但他所做之恶,当真到了叫他亲生女儿置他于死地的地步?邵章台眼底闪过一丝刺痛,几不可察。
好……好啊!
邵章台心下叹息,在他得知证据中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时,他便知已无胜算。但他并不想就这般认下。既然他这个女儿想置他于死地,那他便再无需再顾及父女情分。她拼命想将他的罪名钉死在国贼上,无非是为了自保。不愿背上以女告父的罪名。那么他也要自保。邵家还有其他人。所有罪他都可以认,唯独谋反,休想。要下狱,就他们父女二人一起下!
岑镜隐约觉察到邵章台的目光,但她并未分神,接着道:“若判断册页是否来自账册原本,无非比对字迹、所用纸张、折旧程度等。”
说着,岑镜看向蔡程,浅施一礼,“想必这等基本流程,刑部和大理寺早已办完。”
蔡程听罢此言,目光从岑镜面上拂过。不愧是做过仵作之人,对办案流程的熟悉,不亚于他这个刑部官员。
蔡程看向嘉靖帝,颔首道:“回禀陛下,臣已同大理寺左少卿一同比对过字迹、记账习惯、纸张。此三项与账册原本一致。且刑部已前往邵府查过账,与账册上的相近日期详细比对。邵府账目出项,与这两页证物中的数目完全对得上。邵章台方才所言,乃寻常表礼来往。可为何邵府账目只见出项不见进项?又是怎样寻常的礼节来往,动辄便需上千过万的银两?”
嘉靖帝听罢,看向殿中邵章台。他缓一眨眼,声音冷而淡,“邵章台,你还有何话说?”
话至此处,邵章台还能如何,叠手下拜,“臣,知罪!”
蔡程见此,掌心轻轻落在腿面上。盯着邵章台,沉声道:“邵章台,你是要继续狡辩?还是从实招来?自己选。”
邵章台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数息后,邵章台到底是抬起身子。他抬眼看向皇帝,开口道:“罪臣有负陛下厚望。臣自科举入仕以来,一直在山西任知县。数年来不曾挪动,便心生攀附之心。借仇鸾案,构陷意欲弹劾严嵩的清流官员,以此向严党投诚。害死岳父一家后,罪臣唯恐夫人得知真相,与罪臣官途不利。便借火灾报妻女已死。实则将他们藏匿于京中别苑。罪臣品性不端,急功近利,勾结严党,构陷忠良。这些罪名,皆为罪臣所为。然,罪臣从未杀害原配发妻!亦从未辅严谋反!这些构陷,都是罪臣长女邵心澈为避干名犯义之罪所说妄言!于朝政,罪臣
从不曾背叛陛下。于大明,罪臣从不曾背叛家国!还请,陛下明鉴!”
说着,邵章台再复拜下。
荣世昌案,行贿攀附严党案,他从无辩驳。但是荣怀姝之死,以及辅严谋反,他有九成的把握能洗清罪名。
荣怀姝乃中毒身亡。且她所中之毒,并不会在尸体上留下任何中毒痕迹。且荣怀姝死后,他详细搜身,没有在荣怀姝身上发现任何证物。长女便是有验尸的尸格又能如何?没有他杀人的证据,定不了案!
还有辅严谋反。已有的证据中没有能指向他参与谋反的证据。便是伪造,他不曾做过的事,只要细查,便定有端倪可循。这等构陷,子虚乌有,也根本不可能定案。
岑镜微微侧首,看向地上再复朝皇帝拜下的邵章台。不由抿紧了唇,眸底的愠色清晰可见。他至今还在嘴硬!至今不承认是他杀害了娘亲。
不过……从邵章台否认杀害她母亲一事来看,邵章台只知道有哪些证据,却不知证据中的具体内容。若知晓,都到了这等时候,他没道理继续嘴硬。他还敢否认,那就证明。此刻在他的认知中,他杀害娘亲的手段,依旧是天衣无缝。岑镜眸色间闪过一丝嘲讽,只可惜,她是个仵作。且他也想不到,她更是个会剖尸的仵作!
岑镜看向皇帝,颔首道:“启禀陛下。民女之母荣怀姝,确为邵章台所杀!验尸尸格民女已呈上。民女娘亲指认凶手邵章台的亲笔书信,亦随尸格一道呈于刑部。”
“哦?”
嘉靖帝面露疑色,“已死之人,还能有指认凶手的亲笔书信?”
徐阶和坐在徐阶对面的东厂提督,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神色间看出一丝不解。
一旁的邵章台猛地转头看向岑镜。他目光盯着岑镜的侧脸,伏在地上的身子缓缓直起。这一刻,他的神色间充满困惑。不可能!人死之后他亲自搜身!分明什么也没找到。且诚如陛下所言。已死之人,如何指认凶手?
数息后,邵章台忽地一声轻嗤,“陛下面前,这等胡话你也说得出?”
岑镜神色依旧冷淡,她只看着不远处的蔡程,缓声道:“是否是胡话,由蔡大人定夺。”
话音落,嘉靖帝、徐阶等人皆不由看向蔡程。这一下,他们都好奇。很想知道这已死之人,是如何指认凶手。
觉察到众多的视线看来。蔡程复又从桌上拿起两张纸,开口道:“陛下请看,这便是荣怀姝的验尸尸格以及她的亲笔书信。”
嘉靖帝看了下身边随侍的内臣,示意将两样物证取了过来。得到物证后,嘉靖帝不由蹙眉,仔细查看起来。
邵章台紧盯着嘉靖帝的神色,试图从他的神色变化中,确认自己的处境。不过五息的功夫,嘉靖帝忽地眼眸微睁,不由坐直了身子。邵章台见此,心口陡然一紧。
待嘉靖帝看完后,抬眼看向岑镜。神色间明显藏着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异。他复又将两样物证交由内臣,示意归还蔡程。可他的目光,自此便未再离开过岑镜。
蔡程拿回物证,将尸格摊开在手中。
岑镜的目光落在那份尸格上,眸底闪过一丝沉入寒潭的悲凉。那是她写的第一封尸格,写得格外详细。
蔡程等人早已看过证据,此刻倒是镇定如常。他看着尸格念道:“死者荣怀姝,尸僵全身,尸斑浅淡,指压可褪。死亡不足八个时辰。口唇、指甲未见中毒引发之青黑。全身皮肤未见明显异常色斑或溃烂。眼、耳、鼻、口无出血或异常分泌物。口中无药物残留。皂角水清洗银钗,探入死者喉内,良久取出。银钗保持亮白。暂排中毒。检查全身,无刃伤、打击伤、扼痕、勒沟。身无外伤。颈部无压痕,颜面无淤血肿胀,眼结膜无出血点。暂排窒息。”
听着这些内容,邵章台浅松一气。本该如此,本应如此。这是做得干净,什么都不曾留下,不应当留下证据。可……方才皇帝的反应,他为何会感觉这般不安?
邵章台一息念头刚过,蔡程忽地话锋一转,“然,唇色略显紫绀,舌根有甲痕,乃剧烈抠吐之迹。口中却干净无物,有服药引发它症之疑。故剖尸查验。”
‘剖尸查验’四个字入耳。恍如一片惊雷响彻在邵章台心间,轰隆隆震得他心魂险些失守。他僵着脖子,视线转向岑镜。他那双眸中写满不可置信,话噎在嗓子里久久出不来。好半晌,邵章台方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来,“那是你娘啊……”
岑镜低眉一声嗤笑,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由看向邵章台,低声反问道:“那也是陪伴你二十年的发妻,不是吗?”
在父女二人一个震惊又陌生,一个凛冽又锐利的对视中,蔡程念起接下来的内容,“剖其胃,取大量乌头残渣、塑封蜡丸。乌头,若服之,骤发舌麻、心悸、呕逆。继发气短、心痛,终以心脏骤停而亡。乌头银针难验。唇色略显紫绀符合心脏骤停之特征。舌根甲痕,证明死者生前曾试图吐药自救。塑封蜡丸内,得死者手书,指认凶手。”
话至此处,蔡程放下尸格,看着岑镜和邵章台开口道:“结合死者手书内容,死者已预料邵章台会杀人灭口,故提前将证据封入蜡丸中,在危急时刻吞入腹中。”
蔡程的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邵章台已觉周身发麻。他迟迟回忆起去年那日。眼看着快要追上荣怀姝之时,她反而不跑了,而是站在远处,仰头吞下了什么东西。原来那个时候,她吞下的是证据手书。
邵章台唇色已有些泛白,他似是想到什么,骤然抬手指向岑镜,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剖尸侮辱死者!那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竟敢毁坏其尸?”
第158章
邵章台此话一出,坐在蔡程身旁的朱希孝道:“若遇需要剖解的尸体,仵作上报上官后。再由上官结合验尸情况进行判定,若发觉需要剖解验尸才得真相,剖解尸体未尝不可。”
自敲响登闻鼓以来,朱希孝便一直帮着岑镜说话。岑镜看了朱希孝一眼。剖解尸体在律法上确实允许,但是同样,在律法中也有一套非常严苛的标准限制剖解尸体。上官便是应允,可一不小心也会背负极其沉重的代价。再兼许多家属都无法接受毁伤尸体,故而,视剖尸为不可行之事,已是约定俗成。
邵章台若真要拿着剖尸说事,还真有说道的余地。岑镜很清楚,眼下她和邵章台,已是上了跷板。邵章台若想减轻罪责,必须证明她是错的。她若是想赢,则必须证明邵章台有罪。邵章台的任何指控若是成立,她都可能背上诬告的罪名。他们二人之间,已无两可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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