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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三念一愣,老实道:“奴不知。”
小皇帝心里有数。太皇太后必是留了饭的,但依着寿康宫的憋闷劲儿……怕是没人吃得下。
“你去尚食局取些点心,再到临漪阁看看。若她还没睡,就赏给她。”他顿了顿,想起太皇太后那里的蜜枣,又补充道,“要甜的。”
双三念暗自诧异,小皇帝素来不是多事的性子,怎么今日竟对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小女郎嘘寒问暖起来?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自去行事不提。
临漪阁内,冯妙莲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榻上,怔怔地望着案头的烛火发呆。昏黄的烛光将她的剪影倒印在床帐上,飘飘摇摇,影影绰绰。她却撑着眼皮毫无睡意——她有些认床,也有些……饿。
金粟见状,端来一盏温热的粟米粥——夜间不宜多食,否则会不克化。
可小孩子哪里喜欢这个?冯妙莲摇头推脱:“不想吃。”
忽而,楼下传来一阵躁动。金粟忙放下漆盏,前去探看。刚到楼梯口,就见双三念领着几个小黄门站在堂中。原是他见阁中烛火未灭,料定冯氏女还未就寝,便带着点心进来了。
“陛下赐给贵女的。”双三念殷勤地奉上一个食盒来。
金粟一惊,没想到素来清冷的小皇帝会来这出,正要代为谢恩,却听楼上“咚咚”地一阵脚步声——冯妙莲竟赤着脚跑了下来。
“给我的?”她眼睛亮晶晶的,一扫方才的萎靡。
双三念抬头,就见冯家女娃一身桃粉寝衣,乌发披散,白嫩的小脸上,圆溜的杏仁眼儿水盈盈的,活像个玉娃娃。
他忙低下头,应声:“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冯妙莲迫不及待地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味点心:琥珀膏、玉兰片、琼花卷……俱是小孩子爱吃的甜食。
“咦?他怎么知道我欢喜什么?”她拈起一块金叶酥咬了一口,嗯!外脆里嫩,她卷起舌头,含着一抹糖霜,任那甜味儿在舌尖缓缓化开,眯起眼睛点头——宫里其他的物事可能不及家里,可这庖人的手艺却是顶顶好的!
双三念笑着圆场:“陛下说,女郎大多爱吃甜的。”
这样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上楼,不一会儿抱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下来:“劳您将这个带给陛下!”
金粟见了,不由好笑。那不是贵女准备抱着入睡的布老虎么!听贵女说,这是她女红课上亲手做的。
双三念起初有些犹豫——按宫规,私相授受是大忌。可眼前这小女郎才几岁?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哪!再者,太皇太后打什么主意,懂的都懂。他若拦着,才叫痴呢!
“奴……试试。”他嘴角噙笑,弓着身子接过布老虎,匆匆回了宫。
将到亥时,拓跋宏却无甚睡意,正就着半人高的灯树温书,手里的《春秋》将将翻了几页,忽见双三念手里捧着个金线红缎的布老虎回来,挑眉道:“这是?”
“贵女回赠陛下的……”双三念如实禀报。
“哦?”拓跋宏狐疑地接过那只小老虎,只见它针脚粗疏、憨态可掬的虎头上还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硕大的“妙”字,端的滑稽可爱——和它的主人一个样儿!
他盯着那布老虎看了看,忽而放下手中的朱笔,伸手戳了戳虎头,软乎乎的触感让他想起之前女娃拽着自己下摆的那只小手来。
他忍俊不禁地想,她就是用那双手做出的这玩意儿?
“留着吧。”他轻声道,嘴角不自觉地擒了一丝笑意——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礼物哪!
当夜,临漪阁的纱灯笼着杏色绢罩,暖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雪地上印出几枝疏落的梅影。冯妙莲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湖对岸,兴平宫里的青铜灯树则要冷峻得多,铁青色的幽光恰似少年帝王未曾示人的锋芒。而拓跋宏的案头,除了堆成山的书卷,破天荒地还摆了只丑不拉几的布老虎。虎头上的金线绣成的“妙”字在月光下泛着点点荧光。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掠过冰封的湖面,在青石栏柱间发出嘶吼般的狂哮。濯龙池两岸的宫灯在风中凌乱摇曳,昏黄的光晕投在厚厚的冰面上,像两团遥远的星河,各自守望。
同一轮满月下,昌黎郡王府,离主屋不远的一处偏院里,魏大母抱着狸奴,仰头望着清朗的夜空,眉峰聚壑,略显混沌的眼珠里盛满忧思——太皇太后不顾她的阻拦,一心要行文成帝旧事。小皇帝如何想,她不得而知。可她家妙莲,自小便不是受人摆布的性子,只怕日后……
哎!怪只怪三十年前,冯家被太武帝抄没得太狠!而今,满门女孩里,与小皇帝一般大小的,就那么几个——大娘与小皇帝年龄最近,可惜样貌平庸,为人木讷,难当大任;三娘只比二娘小一岁,却生来体弱,从来药不离身;四娘才将满月,且她那鲜卑生母连汉话都说不溜,将来能好到哪里去?
挑来拣去,可不就只有二娘合适了?
可她清楚,这所谓的“合适”不过是外人一厢情愿地臆测罢了。几个女孩里,妙莲看似乖巧,实则桀骜;看似服管,实则最不耐规制。
她摇头,来日,若二娘果真不愿意,也不知她祭出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拦下那位姑奶奶的雷霆震怒——给妙莲,挣出条生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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