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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萧磐。他正说着什么,而那少女却总是频频摇头,更在听了他的话后一步步后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离得近了,萧凛看见她虽然竭力稳住身子,但脑后的发丝还是在微微战栗。
她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露出这样惧怕的模样。萧凛盯着少女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言。
他虽不知她为何会被召进宫里充作妃嫔,但却本能地意识到,等待着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结果。一个驾崩的帝王,他的妃嫔只有两条路可走。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靠近了少女。离得近了,忽然,萧凛觉得有一缕嗓音随风隐隐约约钻入耳中。
是一个带着哽咽却依然坚决的女声:“臣女对先帝……”
先帝?那岂不就是自己?萧凛飘到了少女面前,想努力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对先帝一往情深,甘愿……”
她的话语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却足以让他听清关键。萧凛怔怔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动弹不得。余下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可是他觉得,有这么半句话就足够了。
一切昭然若揭。可他不明白,这个素未蒙面的少女,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深情?
萧凛正想着时,却忽见萧磐大步上前,伸手去拉扯那少女。少女惊慌失措,拼命挣扎。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位堂兄一向好色贪婪,可萧凛万万没想到,萧磐竟在国丧期间也如此按捺不住,在灵堂也敢行如此之举,而被他逼迫的人,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妃嫔!
怒气蒸腾而起,萧凛只觉得整个人目眩了一瞬,自己的魂魄随之剧烈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如烟般散去。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一缕魂魄,伸手便想去阻拦,却无济于事。
萧凛心急如焚,连忙飘回棺椁上,想尽办法想要制造出一些动静打断萧磐,却只是徒劳。
蓦地,他看见那少女转过头,面向自己的灵位而立。借着殿内的灯火,萧凛看清了她的眉眼和模样。那双眸子里含着泪,定定地看着灵位,若不是萧凛知晓自己此刻不是人形,他几乎以为她是在望着自己。
她身形如弱柳扶风,让人情不自禁心生怜惜。她面上写满了不舍与伤痛,紧咬唇瓣,眼底划过一丝惨然,随即被坚定和果断取代,仿佛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萧凛微微愕然,下一刻,他便看见萧磐身子剧烈一晃,连连后退,而原本正与他拉扯的少女毅然决然地向着自己的棺椁疾步冲了过来,狠狠撞了上去。
......怎会如此?萧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挡,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长发,眼睁睁看着她的额头瞬时血流如注,整个人如落花般委顿在地。她尚残存一缕气息,那双清亮如春水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方向,眼底流露出无尽的遗憾和留恋,似乎要把眼前的一切永远刻在心中。
萧凛下意识从棺椁上飘了下来,来到了她身畔。他俯下身,慢慢抬手,怕惊扰她一般,缓缓覆上了她额头的伤口,想要替她止住那流淌不止的鲜血,可却只能看着那血越流越多,将她素白的衣衫尽数染红。
她大口呼吸着,眸光渐渐变得迷蒙,可自始至终都在看向那冰冷的灵位。萧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木牌上的名字,再看了眼少女凄然的神情,原本冷硬如铁的心一颤。
难怪她在祭礼上会哭得那般伤心,与那些强行挤出眼泪的朝臣完全不同;难怪她会出现在妃嫔位置上,一丝不苟地跪拜祭奠;难怪她会在萧磐面前那样直白地表明心意,又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撞棺自尽,即使气息奄奄,却依然用那样痴痴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灵位......萧凛垂眸,看着少女彻底闭上了眼,心中突然一疼。她何其糊涂?竟因为深爱自己,不惜舍命也要相伴于地下。
他活了二十多岁,诸多风波变故、人情冷暖也经历得不可胜数,可这“情”之一字,却从未体会过,也不曾深思过。他不知男女之情究竟是什么样,怎样才能算是情之所钟,也不知若是深爱一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可此刻,在他死后,他好像才真正知道了这些道理。
只是,太晚了。他身为天子,却对她那炽热的心懵然不知,以至于令她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萧凛心中浮起一丝悔意。他想,若是有来生......
这个念头刚转过心头,他便觉得眼前一黑,如遇上了强大的吸力一般,不受控制地向着那棺椁飘散而去。
......
萧凛从沉思中回神,心口剧烈一跳,如被风吹灭的烛火复又生生不息地燃了起来。他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人间。
自那日他在灵堂彻底“死”后,再度睁眼时却又奇迹般活了过来,回到了崇宁二年的春日。此时,草长莺飞,翠意葱茏,一切都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希望。想来前世的他,应当也是迎着这样明媚的春光,踌躇满志,运筹帷幄吧?
可谁能想到,堪堪数月后,自己就会变成一缕孤魂呢?
经此一事,萧凛身居自己的寝殿——乾恩殿时,便再也无法如从前一样安然自若了。他一闭上眼,眼前便会浮现出那白布高悬、棺椁森然的凄清景象,看到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落泪之人,还有......那刺目的血红,少女的依恋与满腔爱意。
他久久无法平静。
正因如此,萧凛执意移居福宁殿。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但若说起重活一世后的最大变数......萧凛缓缓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她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平躺着,进入梦乡后便放松了许多,侧过了身来。窗外银白的月光透过纱帐,落下温柔的微光,映着少女酣然沉睡的面庞。
纤细黛眉下,她的眼睛弯出一个柔婉的弧度,静静阖着,唇角自然舒展,呼吸均匀。萧凛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她的额头,那里光洁如玉,并无半分伤痕,更没有前世那些厚重浓稠的血迹。
他好端端地活着,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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