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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圣人的异母兄长楚王因涉及一桩谋逆大案,最终在狱中自尽,都说楚王是畏罪自杀,窈月却知道他是被逼死的。
当年,鄞国朝堂上,与岐国是战是和的分成两派。主战的朝臣以太尉裴颐为首,主和的朝臣以楚王为首,而圣人一直没有表明态度。后来,圣人指派楚王作为使者,去给岐国皇帝贺寿,朝堂中人便都心照不宣,圣人这是选择和岐国和谈了。可楚王还未离京,就突然背上谋逆的罪名,被主办此案的裴颐关进了大狱。楚王死后,两国和谈的事就再也没人提过了。
窈月虽然当时人还在桐陵,但知道楚王之死另有隐情,是因为当时帮楚王牵线力促和谈的人,正是陆琰。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岐国的六殿下,魏琰。
窈月当时不懂,魏琰明明一直以大司马宁彧马首是瞻,从不把那个所谓的皇帝亲爹放在眼里,怎么会在暗地里做出这样忤逆宁彧的事情,事后还因此被宁彧放逐,不得诏令不得回岐国,因而才有了鄞国的富商陆琰。
当年逼死楚王的,或许有朝堂上的政敌裴颐,或许有远在千里的宁彧,甚至还可能有为了撇清关系以求自保的圣人。就算如今的裴濯,他是裴颐的儿子,和当年的楚王一样有圣人暗中的授意,又如何能在异国挡得住来自宁彧,以及其他不知何处的杀机?
这就是条死路。
可裴濯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窈月,他知道这是条死路,但他依旧要走。
窈月直愣愣地盯着裴濯的双眼,半晌后,松开裴濯的胳膊,一言不发地起身,进了内室,“砰”地推开那扇小窗。她懒得理会窗外是会有宁彧还是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想任由刮骨似的冷风卷进来,希望这些能带走她身上暖意的风,也能把她脑子里几欲爆炸的思绪一并带走。
但她的冷风没吹多久,裴濯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别冻着了。”他伸手将窈月拉离风声呼啸的窗边,将窗又合了上去。
窈月低头吸了吸鼻子,背对着裴濯,沉默了片刻,闷声道:“裴大人,我娘亲的事……”
“是和谈的条件之一,”裴濯看着窈月耷拉的肩膀,“我会让岐主放了你的娘亲,你们可以一道归鄞。”
窈月哑着嗓子道:“裴大人谋划周全。小女谢过裴大人。”
“你……”窈月听见背后的裴濯吐了个字后就安静了下去,不知道他是想说些宽慰的话,还是想为自寻死路的行径解释几句,但他停顿了两息的工夫,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歇着吧。”
窈月听着身后的脚步离去,动作迟钝地后退几步,在床沿边磕磕绊绊地坐下。
外边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但窈月已经无力去听,也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了。
窈月倒在床上,盯着车顶上的纹路,冷笑出声。
将死之人的话,有什么好听的。
*
窈月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魏琊站在床边,脸色难看得像是她欠了几辈子的饭钱:“到了,下车。”
窈月不甚清醒地跟在魏琊身后,走出车门,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下意识地问:“裴濯呢?”
“我已经把他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如今这趟,是来请你这尊大佛的。”
窈月拍了拍混沌的脑子:“你怎么不早点喊醒我?省得来回折腾。”
“有人想让你多歇会儿,”魏琊低声含糊过去,又拦住窈月拍脑子的举动,“别拍了,本来就笨,越拍越傻。”
窈月冲魏琊哼了声,跳下车,望着面前跟城门一样高大,却左右立着迎客仆从,门上还刻着神兽符文的私宅家门,张大了嘴。
“这是哪儿?”
“还能是哪儿,王宅。”
窈月想起来了:“哦哦,我知道,就是只有你们皇室血脉的人才能住的地方。”
“也不全是。跟紧点,你人傻,走丢了可找不到路。”魏琊说完,就摆出一副昂然气势,在众人的俯首行礼中走了进去。
窈月跟着魏琊进了王宅,在各种巷道里晕头转向地一通左弯右绕,终于在身上的血都冻成冰之前,进了一处看不见炭火,但暖意融融的屋子。
“冻死我了。”窈月一头扎进屋内的暖炕上,拥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棉被,舒服地感叹道,“这炕和桐陵的差不多,真舒服,就好像是回家了……”
“大人要见你。”魏琊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不等窈月起身回头询问,就不见了人影,偌大的屋内,只站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正盈盈地朝她笑。
“十殿下命婢子为您更衣。”
窈月掐了掐自己的脸,让自己勉强打起精神起身,挤出个有气无力的笑容:“有劳姐姐。”
窈月顺从地让对方给自己换上与其一样的侍女衣裳和发饰,还在脸上和嘴上抹了些东西。等那侍女上下打量,满意了之后,才又开口道:“您请随婢子来。”
窈月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就被那侍女温温柔柔地请出了屋门,再一次钻进开始飘细雪的寒风里。
一墙之隔的屋内,魏琊站在窗边,裴濯坐在案前,都默不作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魏琊才离开窗边,坐回裴濯的面前。
“裴大人请猜一猜,她会不会把她听到看到的都说出来,包括你我,甚至六皇兄?”魏琊没等到裴濯的回答,自问自答,“她会的。她为了她娘亲,什么都做得出来。十年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裴濯默然了半晌,就在魏琊以为他不打算在此事上开口时,突然出声:“我知道。”
魏琊笑了起来:“裴大人真是无所不知,你还知道什么?不,我应该问,裴大人还打算让她知道什么?”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裴濯幽幽地叹出一句,眼眸渐渐暗下去,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她若知道……”
魏琊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往向窗外,神色凝重
:“她会疯的。”
*
窈月因为神经绷得极紧,在夹着雪花的风里走了好一段路,也没有感觉到冷,甚至当那侍女在一处屋门前停下时,窈月还在心里暗叹道: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侍女轻叩了两下门,然后附耳在门处停了片刻,才往里推开,露出条缝:“请。”
窈月闭眼吸气,抬起僵硬的腿脚进门。
“大人。”窈月朝门内不远处高坐着的人影,俯身跪下行礼。等身后的门合上,脚步声也消失听不见时,她才抬头,乖巧地弯眼笑着喊了一声,“舅舅。”
高高坐在上头的,是卸下赤红色铠甲,只穿着常服的宁彧。他看着窈月,传来的声音在窈月的耳边微微回荡:“一年不见,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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