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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子将半大的宿淮卖给人牙子。
言锦双手撑着案桌,低垂着头,神色深沉。若说自己活了二十一年,最不会忘记的是什么,那必定是这件事。
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抽了抽,终于在腰痛的加持下忍无可忍怒拍桌子:“半年了!我解释了半年了!那是我卖的吗?那是他为了半包栗子糖硬要跟着人家去!”
“豆丁大的小孩,两条腿倒腾得贼快,我追都追不上!”言锦把手臂展开比划着,越说越委屈,捶胸顿足声泪俱下,“我拖着病弱的身体找了一年才在狼窝里把人给刨出来,他却控诉原生家庭的潮湿。”
“请苍天,辨忠奸。我冤枉啊!”
这事还得追溯到四年前。
深秋傍晚,暮色昏沉,一阵狂风从街道上呼啸而过,扫起地上的枯枝残叶。
小狗撒欢地追着在空中打卷的树叶上蹿下跳,一直追到了医馆门前,轻车熟路地从缺了一角的大门钻了进去。
那时的三生堂说是医馆,其实看上去也就是个破旧的小院,院墙塌了半截,野草杂树跟窜天一样往里伸,就连房檐也刚修缮不久,新旧颜色硬生生把它分成了左右两截,唯有写着“三生堂”几个大字的门匾端端正正地挂在那。
医馆大堂内,尚带着稚气的言锦一边听着下面人说话,一边拿着账本和算盘核查账目。
小半个时辰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合上账本,一张脸皱成了抹布:“怎么就……穷成了这样呢?”
三生堂的穷究其根底,还得归结于这一师门的“奇人”。堂主殷竹霜时常烂醉,座下两个徒弟一个嚷嚷着浪荡江湖,一个整日追着风花雪月自我陶醉。
终于有一天,师徒三人看着空空如也的钱袋子陷入了沉思,于是他们想了个办法——找一个有钱更会赚钱的大师兄。
没错,言锦就是那个冤大头。
然而仓促上任的大师兄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两步颤三颤,更别说劳心劳力赚钱。师徒三人很绝望,言锦看着灰败破烂的小院更绝望。
就这样磕磕绊绊过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能揭开锅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将三生堂打出名头来,最好是外出义诊……”言锦收起账本,再抬头却见底下的人早已没了踪迹,只剩第二十次想要开启浪荡生涯的二师妹夏箐颜。
夏箐颜坐在木凳上,肩膀微缩,头低垂着恨不得埋进地里,双手紧握显得非常局促不安。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与言锦对视时惶恐不安地立刻转移目光,最终在言锦关切的注视下,挤出一个僵死在嘴角的微笑,慌乱逃走了。
这位心向江湖的豪迈女子其实是个社恐。
“……”言锦俯身抱起脚边哼哼唧唧的小狗,微笑,“系统,老子不干了,爱他娘的谁干。”
于是,在那一天,人们再一次想起了贫穷带来的恐惧。
被压榨的大师兄喊着梦想啊羁绊什么的,真正游历江湖去了。
他与宿淮初次见面是在次年的春末,一夜醒来宿家医馆门前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宿淮取了扫帚正要打扫,仰头却见着树旁的院墙上坐了个人。
起先只能隐隐见着一双修长的腿,忽然,那人自满树海棠外探出了头。
他笑吟吟的,一袭粉白长衫,活像画本中的花仙子。
宿淮蓦地放轻了呼吸,不敢再看他,而是盯着手中的扫帚,闷声道:“你是谁?”
声音稚嫩,言锦意识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半大毛孩,他侧首咳了几声,脱力似的向后靠了靠,才打趣般拖着尾音笑道:“我是言锦,海棠化成的精怪,专吃这里的小孩。”
说着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这不一直没等到人开门,正打算翻墙进去吃呢。”
诚然,言某人嘴上一贯不把门,却没成想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脚下一滑又重心不稳,直直地从墙头栽了下去,还拉了宿淮垫背。
“喂,你起……”宿淮还没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人便觉着不对,他的呼吸太过滚烫。
这人脸上的春色竟是烧热烧的!
初见即惊吓,此后两年宿淮但凡见着言锦,头一件事便是号脉,比如此刻,言锦一手拿着汤勺,一手被宿淮死死按住不得动弹,在他边上还有一只啃烧鸡的小白梅,这是他给狗取的名字,再远一点是一锅烧得咕噜响的汤和刚切好的萝卜。
“给狗吃烧鸡我吃萝卜,活了半辈子不如狗……我还死不了呢祖宗,再不放手汤要干了。”言锦哭笑不得地动了动手腕,“去帮我给香炉里添些香,这会儿不得空。”
“你的病就没好过,给你的银子也不知道拿去吃些好的补身体,一味存着能生财?”宿淮愤愤道,但还是听话挪去了香炉旁,“做饭焚香,穷讲究。”
突然他动了动鼻尖,一扶额,忍无可忍仰头大喊:“言锦你又煮的什么鬼东西,不准吃听到没有!上次腹泻要了你半条命!”
“汪汪。”
小白梅附和了两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时抖落枝头积雪,簌簌洒了一地。
言锦看着锅中的不明物体,扔下勺子便拿了伞往外走。
宿淮又连忙捞起一旁的斗篷,“天寒地冻的,你又要上哪去?”
“言锦!”身后传来急切的叫喊,他将要回首望去,却见宿淮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捧着手哈了口热气,“在这两年多次病重也没见着有人寻你,想来无处可依,往后你与我一起好不好?我当你是我兄长。”
十几岁的小子跟雨后春笋似的往上窜,现在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了,言锦偏了偏伞与宿淮对视,他的眼中真挚又亮堂,像是映了雪光。
言锦心下一动却没应他,而是放软了声音,哀怨道:“饭点了,你不准我吃我煮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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