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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苏清方捧出那朴素的木盒,惊喜有之,怀念有之,“我找到一个盒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在看,有没有你们的。”
正自整理其他器物的李羡也闻声回头,“什么?”
苏清方将手中的木盒向他略举高了些。
妙善推测道:“先生是突发心悸去的,怎么会有时间刻意准备这些。多半是生前某时备下的,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你不是快生辰了吗?打开看看吧。”
苏清方依言点头,因不想损坏封条,只用指尖小心拈起,轻轻揭开,打开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笺,仍是齐松风仿隶的楷书,写着四字:“不可外传。”
信笺之下,静静卧着两册靛蓝封面的书。上面一册,封皮上题着《松韵琴谱》,纸张已半旧,边角微微发卷,显然是时常翻阅。下面一册则崭新得多,是《汉武故事》。
这琴谱倒好说,可这《汉武故事》该作何解?
此书托名班固,实属志怪杂谈,记载了汉武帝从生到死诸多奇闻异事,文笔恣肆奇诡,甚至将卫皇后附会为巫蛊之女,与班固所著的正统《汉书》相去甚远,连野史都算不上。
先生也会读这类书吗?还特意留给她?
苏清方心中疑窦丛生,随手翻了翻,只见那扉页空白处又批了几句话:“太史公身在武帝朝,不敢记武帝事。比本虽间存异闻,可资参鉴。”
原是因司马迁著《史记》,碍于身为武帝的臣子,下笔多有避忌,只能简略记述武帝的生平,所以先生参阅了这本杂记以补遗。
可班固的《汉书》其实也已足够详尽……
李羡的视线亦落在那册书上,一双眸子眼色幽深,眨也不眨。良久,他淡淡道:“遗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舒然——”
他转向妙善,“你要回太平观吗?我们送你。”
妙善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寂寥的房间,“我想留下,为先生守孝三年。”
李羡却正声道:“此处过于凄清,夜半山风呼啸,树影森然。你一个女子,独自在此,不说是否害怕,也不安全。你在山上给老师祈福,也是一样。”
妙善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随他们一起离开了松韵茅舍。
掩好熟悉的篱笆门,挂上铜锁的刹那,一阵空虚陡然涌上李羡心头。
连续七天的操持与守灵,让他们暂时无暇沉溺悲伤。等回过神来,那伤感也被岁月削弱了不知多少,却仍汹涌得能把人整个吞噬。
李羡听着那声落锁的“咔嗒”,突然感觉到某些东西已离他彻底远去,再无法追回。
而时光,正是这样无情的东西,不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所有悲欢,滚滚向前。他们的日子,也终究要过下去。
更好地过下去。
不日,宫中传来讯息:废后张氏身边侍女蔓香,行窃被捕,严审之下,竟供认曾奉张氏之命,窃取先皇后印鉴,并仿作笔迹,伪造书信,离间君臣。张氏对此亦供认不讳。
王氏当年不辨真伪,轻信使臣,固然有罪;然张氏蓄意挑拨,构陷储君,更是可恶。皇帝仁善,此前念及旧恩,仅予废黜,实是姑息。张氏蛇蝎心肠,断不可恕。赐毒酒白绫,令其自行了断。王氏残部在逃者,一概不予追究。
苏清方听闻此事时,张氏和蔓香皆已身死,草草安葬。
她不禁想起之前见张氏那一面。
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用“疯魔”形容,但那个女人眼中只剩怨恨,一定不会希望庆阳宫外的任何一个人好过,却又突然承认这些罪状?
但又那样合情合理:为了夺嫡,陷害皇后太子。同在后宫,偷盗印章也变得有机可乘。
苏清方去找到李羡时,他又独自站在承曦堂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仰着脖子,也不知在望什么,神情寂寂。
“你在看什么?”苏清方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纵横交错、空空如也的枝干,倒是有几个潦草的鸟窝。
李羡目光依旧停留在高处,道:“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
他缓缓道:“我被禁足那几天就在想,如果皇帝执意不许我们成婚,要怎么办?如果他用你死,我死,或者我放弃太子之位威胁,我要怎么办?”
苏清方蓦然想起皇帝曾对她发起的死亡诘问,被她狡猾得混淆了过去。而他,又会怎么回答?
于是苏清方问:“你会怎么办?”
李羡摇头,坦诚道:“我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放弃太子的位置。”
因为他身后,从来不是一个人。就像他曾经被废,整个朝堂都遭到了清洗。
“可我,”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她,目光深邃,“也无法放弃你……”
“我大抵会执拗地质问,为什么三者不能共存?然后得到的答案,从来不是缘由,只是一个,不可以。”
“无尽循环。徒留你,在这场无尽头的拉扯中,煎熬痛苦。”
李羡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你说人怎么能这么没长进?哪怕在这里关了那么多年,也还是那样自私任性,自大轻狂。”
自私地一定要把喜欢的人物留在身边,明知身畔危机四伏,却说什么不愿做孤家寡人、死也要带上她的话。
又任性地保留着那份对自己父亲的怨恨,浑然忘记自己的一切都拜谁所赐。
所谓的谨慎,也不过初离临江王府那么一会儿,一看形式好转,皇帝孱弱地朝他伸手,又开始得意忘形。即便是最初,齐松风也提醒过他不要轻动刘佳,谨防皇帝不快,他其实也没听,一意孤行。到现在,屡次顶撞皇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李羡低声念起齐松风那日未能说完的话,喉结微动,“也许,我该接受……”
苏清方攒眉,很是不解,“你为什么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承担?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不曾预见这些艰难?”
她是个如此固执且认死理的人。当初觉得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就轻易不靠近。如今允诺,也同她说的一样,共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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