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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赤行想到归乡,就起身离开,庞斑跟在他身边,师徒俩趁着雪夜离开大都,除了哈日珠无人知晓。
元大都位于后世的燕京,从这里出发去往蒙古草原,以他们的修为只需十日左右。
这一路上蒙赤行都未说话,他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寻找着他阔别已久的故乡。
从他跟着铁木真踏上征途,就再也没有见过苍莽阴山下的故园,没有再听见昔年姐妹们骑马吟唱的牧歌,从他最小的妹妹去世后,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祖父祖母的面容,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父母的身影。
在得知他为了保全亲族,甘愿为孛儿只斤家族护卫终身时,他怀着身孕的姐姐也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流着眼泪熬夜缝补衣物,害怕他北征时无人照顾冷暖。
那些让他愿意倾尽此身的人啊,都葬入地下百余年,连尸身都化为白骨了。
失去幼崽的母骆驼早已死去,谁还能用哀鸣声指引他找到他们埋葬的地方?
在踏上草原的那一刻,庞斑从蒙赤行的精神中感知到的,不是游子归乡的喜悦,也不是物是人非的悲伤,而是悠长深厚的思念。
蒙赤行没有再运使内力赶路,而是一步步走在辽阔的土地上,带着弟子向草原深处去。
随着蒙古铁骑踏遍整个欧亚,蒙古人也随之散布天下,这让草原上的人烟越发稀少了,何况是深冬季节,依旧生活在草原上的部落也早早寻找到了较为温暖的地方过冬。
他们走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人迹,若非师徒俩的境界已经不依赖饮食生存,早就不能继续下去。
蒙赤行并不着急,他缓缓地向庞斑讲述着自己一生的经历,那些从未对旁人提起的神奇际遇,年少时也曾遭遇过的挫折,随军去过的地方,从西方的堡垒,到生灵禁绝的北疆尽头。
许多事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或是当时便没怎么在意,现在细数来,仿佛还在眼前。
对于自己得道的感受,蒙赤行没有絮絮细述,这些本就不是语言能够传达的,庞斑跟在他身边,感受他外放的精神,就大抵能窥见他如今的境界。
能从中学到、感悟到多少,全看个人的机缘。
“为师如今可以说达到了人间之极,独步魔门,可我相信,斑儿你来日的成就,会超越为师。”蒙赤行对庞斑寄予厚望,他坚信终有一日,自己的弟子会像传鹰那样,窥破天人之界,成为魔门数百年来唯一飞升得道的人,“你现在修行的功法,与门中所传的大相径庭,但想要成人不能成之道,必有他人不能行之事,若你以此成道,也算再创魔门奇功。”
“只是你以魔念凝结魔种,太重执着,万万要记住,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岁月流逝,皆为感触所生,一味执着,轨实为空。”
庞斑笑道:“师父,你不必担心,我都明白。我梦中可见几世轮回、生生灭灭,也曾经历过沧海桑田,然而始终未曾磨灭的执念一直在我心中,它会支撑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大道无尽,此路无穷。”
蒙赤行闻言点了点头:“如此最好,我知你心有宿慧,若是对此有所疑惑,可以去往布达拉宫,面见藏地活佛,巴师八的《变天击地法》可见前生幻想,他们这一脉对此了解颇深。”
庞斑应道:“好,我一定去见一见藏地的绝学法门。”
就这样在草原上走了一月有余,他们终于在一条还未结冰的河边,见到了一个小部落。
蒙赤行并未表明身份,只做年少时随军征战,如今卸甲归来的游子,被热情的牧民引入家中,他们拿出丰盛的食物款待素不相识的两人。
他们家唤作依仁台的小儿子从未见过如蒙赤行师徒这样风采的人物,蒙赤行身居高位多年,气度尊贵,相比之下,年轻的庞斑容颜俊美温柔,人也显得更好亲近,他便抱着家中牧羊的獒犬靠在庞斑身边,向他说自己的生活,明年开春自己就要学骑马,还要向父亲学弓箭,跟他们去猎狼。
庞斑坐在暖洋洋的毡包里,摸了摸依仁台身边的大狗,那獒犬领地意识极强,对外来的生物本是十分警惕的,可对庞斑的触碰毫不抵触,甚至蹭了蹭他的手。
心情正好的庞斑凑到依仁台耳边,和他咕咕叨叨说了一通,依仁台兴奋地抱着他的手臂,连连点头。
主人家招呼蒙赤行豪饮,没有注意到小儿子和庞斑说了什么,蒙赤行倒是听见了,瞥了他一眼。
他们在这家借宿一晚,第二天用过早餐就离去了。
临走时,庞斑拽了自己身上的一颗珠子下来,用细绳穿好,包括一颗狼牙一起挂在了依仁台的脖子上。
离开这处小部落后,蒙赤行才道:“你兴致起来了,昨夜带着人家孩子出门去,把附近的狼群杀了,也不清理一下身上的血腥味,吓得那些獒犬坐立不安的。”
庞斑灌了一口奶酒,笑道:“也就是个十几只狼的小狼群,昨天他们都睡下了,我让依仁台今天起来再告诉他父母,去把狼皮剥了,人家招待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就走。”
“至于血腥味,风一吹就散了。”
对于庞斑带着一个七岁的男孩出门猎狼的事,蒙赤行倒没说什么,对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来说,和狼的搏斗几乎贯穿他们的一生。
不过,得益于这部落中一位老人的指引,他们找到了最后一段行程的方向。
沿着河流走了三天,蒙赤行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群山,仿佛又见到了山阴下的毡帐,成群的牛羊、骏马,还有他离开那天,站在风中高大的身影。
他们似乎依旧伫立在那里,就为了等他今日归来。
他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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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蒙赤行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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