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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捧着鲜花的唐宜青微低着脑袋拐过幽深的长廊。又是一年冬季,坐落在半山腰的庄园被皑皑白雪包围,萧瑟冷清,像是与世隔绝。
唐宜青穿得很简洁,以前每日费心打扮的人如今周身连个饰品都看不到。他的头发留长了一点,几缕过长的发丝坠在眉眼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乖巧的样子。
有铲雪的园丁和他打招呼,他朝对方微微一笑,抬步迈上台阶,走进了侧门。
他在会客厅见到了谢既明。年余五十的男人不怒自威,但这两年肉眼可见的多了些老态,鬓角已有几缕银丝,可依旧令唐宜青望而生畏。
他停下脚步,微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谢先生。”
谢既明没搭理他,对他很厌弃似的,眼睛都没抬一下。但事实是,自从把谢英岚转移到庄园疗养的这一年多里,唐宜青每天都会准点出现在这里“赎罪”,至少待上四个小时的时间。
有几次因为天气恶劣,唐宜青说自己车技很烂,打电话央求林秘书去接他,好巧不巧都被人见到了。世人最爱捕风捉影,本就声名狼藉的唐宜青身上又多了一些难听至极的谣言,说唐宜青陪完儿子陪老子。
谢既明为此发作了一通,把以讹传讹的一众人等整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人乱嚼舌根——谢英岚车祸的始末众人并不清楚,但谢既明越是大动干戈,就越是引人遐想,那些意欲对唐宜青动歪心思的只好静观其变。
唐宜青直起腰准备上楼,正撞上给谢英岚治疗的医疗团队从楼上下来。
几人对他略一颔首走向谢既明,低声汇报起来。唐宜青惴惴地听着,听见熟悉那句“小谢先生目前还没有苏醒的迹象”时不自觉地像吹冷气似的细细打起哆嗦。
“你过来。”
谢既明发号施令,唐宜青不敢不听。他低眉顺眼地走过去,一大摞纸质报告重重砸在他身上,不算痛,但他咬紧发颤的牙根,把脑袋垂得更低,生怕谢既明突然发怒踹他一脚。
不是没有过,那是刚到庄园的没多久,某天,谢英岚的各项生命体征突然急转直下,匆匆赶来的谢既明无从发泄,就把怒火全倾泻在他身上了,一脚踹得他爬不起来。
唐宜青疼了好几天,连医院都不敢去,没日没夜地对着昏迷的谢英岚说话,哭着求他不要死。
那时候他想的是,谢英岚就是在这样可怕的暴力里长大的吗?他当时为什么会蠢到劝谢英岚在谢既明身边韬光养晦呢?果然只有拳脚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啊。
谢既明揉着太阳穴,“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英岚?”
唐宜青赶紧抬起头保证,“我有的,我有每天跟他讲话,英岚,英岚向来很听我的话的,谢先生,请你再给我些时间……”
谢既明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谢英岚求生意识薄弱,单靠机器维持生命,国内外最好的医疗团队看了个遍都束手无策,只能寄托微渺的希望在唐宜青这个“凶手”身上。
留给唐宜青的时间不多了。他战战兢兢地来到疗养室,梁管家和护工正在里头给谢英岚按摩。
谢英岚有最好的养护,在床上躺了六百多天,掉了些肌肉,身形瘦了一些,但看起来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唐宜青刚来陪护时,谢英岚睁开了眼睛。他又惊又喜,以为他对谢英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只是说几句话就产生了医学奇迹,结果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这才知道,植物人也能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会睁眼会挠痒,会打哈欠打喷嚏,有的甚至会翻身,但没有自主意识,就像一个只会动的人皮娃娃。
有好几回,唐宜青都以为谢英岚要苏醒了,但下一秒又不得不接受残忍的现实。
起初的半年,唐宜青每天都怀揣着满满的希望,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期待也一次次落空,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到现在的灰心丧气,心里的压力和恐惧以及埋怨与日俱增。他开始疑心:谢英岚真的会醒来吗?
“梁叔叔,我来吧。”
梁管家曾经在谢既明为唐宜青说过好话,但谢英岚出车祸后,他对唐宜青虽然没有多加苛责,总归是没法和气对待。他板着脸退开两步,站在一旁防贼似的盯着唐宜青的动作。
唐宜青现在做这些琐碎的活已经很得心应手了,在梁管家的监督下替谢英岚擦身,嘴里温柔地说着,“英岚,今天我带的花里有你喜欢的水仙,你快点醒来看一看好不好?”
给谢英岚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他俯身在谢英岚额头上落下一吻,继而很乖顺地走到角落跪了下来——既然是忏悔,必然要用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证明。
唐宜青每天都要在这里跪上将近一个小时给谢英岚做祷告,春夏秋冬如此。长此以往下来,势必造成些损伤,膝盖上的淤青就没好全过。去年的冬天,他的膝盖因此积液,痛得他走路都一瘸一拐。
天气暖和起来会好一点,但一到阴冷的节气骨头缝就像是有个小锯子在来回的拉扯,酸痛得他恨不得把膝盖骨给捶碎了。
很快的室内就只剩下平躺着的谢英岚和跪地的唐宜青。
疗养室有监控,唐宜青垂着脑袋缓慢地睁开眼来,方才强装出来的温驯和乖巧瞬间被痛恨和怒意覆盖。
即便有地暖,不到半小时,他的膝盖还是隐隐作痛起来,再过一会儿会痛得他想在地上打滚,但是他只能硬生生这么跪着,正对着谢英岚的方向,于是这种痛也化作对谢英岚的怨,一并由目光传输给谢英岚。
是的,唐宜青开始恨起了谢英岚。
一开始是不恨的,是绝对的痛心与不舍,他由衷地向神明恳求让谢英岚醒过来,即便被谢英岚管控一辈子也在所不惜。
但随着时间流逝,内心因为谢英岚变成植物人产生的痛苦慢慢麻木了,而肉体和灵魂受到的煎熬越来越清晰,他的情绪开始转变,怨与恨占据了他的心头。
恨谢英岚那么不珍惜生命,恨他害自己陷入了这样生不如死的困境,恨他每天像个活死人一样只知道睁眼呼吸,却对他的苦难视而不见。
唐宜青不是没有想过跑。
谢英岚车祸后不到两个月,赵朝东的拍卖场被彻底调查,翻出许多违法的陈年旧事来,没了谢家的庇护,赵朝东面临的将是几十年的牢狱之灾。
不过由于他这些年深知自己做的是什么非法勾当,一早给自己留了后路,运用了一些手段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投奔了远在加拿大的前妻,至今不敢露面。
唐宜青很能明白谢既明的心理,他久居高位,动一动手指而已,凡是牵扯到造成谢英岚车祸这件事的人受到他的打击报复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但按唐宜青想,其实谢既明如果真那么痛彻心扉,最先该死的是他自己才对。
赵朝东是独自走的,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唐宝仪也快刀斩乱麻地跟他离了婚,带着一大笔财产和赵承瑞准备离开海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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