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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槐轻轻敲了两下门,京知衍应声让他进来。踏槐这年正月里已满了十四岁,身量见长,渐渐褪去稚嫩模样:“许国公说有要事,请公子立刻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京知衍道。那日观澈台之后,他便知会有此一遭。
许国公的书房在本就僻静的国公府中最静的一处,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蹲踞绕过几重回廊,浓重的草木气息也无法驱散那份沉滞。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管家侧身请京知衍进去,自己则无声地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书房内,沉水香静静燃烧,许介弘负手立于窗前,暮色勾勒出他依旧挺拔如松的轮廓。壁上悬着几幅古拙的山水,另摆着青铜礼器与泛黄兵书,角落立着兵器架,一柄柔韧长鞭静静悬挂其上——正是当年许介弘亲手传授于他的“去妄鞭”。
京知衍只在那鞭上短暂停留一眼,便不再看。
“师父。”京知衍在离书案三步之遥处停下,垂首行礼。
许介弘未置一词,只将一枰乌木棋盘置于案上,两盅棋子分列黑白。他拈起一枚黑棋,只道:“陪为师下一局吧。”
“坐。”只听得玉石相击的清响,许介弘一枚墨玉黑棋已钉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之位。
京知衍撩袍跪坐于棋枰另一侧。灯影映着纵横十九道墨线。他探手入盅,二指拈起一枚白棋,稳稳落在右上小目。
第二手黑棋破空而来,直刺白棋小目星位旁的三三之位,棋盘西北角顿时金铁交鸣。
许介弘问:“观澈台的诗画雅集,可还尽兴?”
京知衍答道:“一帆盛情,诸位大人雅量,守默获益良多。”
烛光在许介弘脸上沟壑投下浓重的阴影,他问:“是获益于丹青妙笔,还是……青云通途?”
白棋轻飞,点在黑棋锋芒侧翼。京知衍道:“此道不借,如弃良弓。”
黑棋轰然镇头,第三手直压白棋天灵,棋枰东南角霎时黑云压城。许介弘指节叩在棋枰边缘:“清流门第是明路,亦是绝壁。一脚踏空,你便又入深渊。”
京知衍抬眸去看许介弘,许介弘却不看他,只紧紧蹙眉。
良久,白棋未退反进。京知衍执白棋尖冲黑棋镇头之子!
“父亲当年教我弈棋时曾说过:‘宁失十子,不失一先’。若不入局,如何占先?”
黑棋大飞张开,沿边路席卷。白棋却如流云贴行,十六手轻盈点入中腹,一颗白棋悬于浩瀚中元。
许介弘脸色更深一分,执黑棋忽砸向中腹白棋,“你三钱楼能卜六爻五行的天机卦,也能承得起千变万化的骇人心吗?”棋子落定,杀气直逼白棋眼位。“守默,你哪里卜得及?”
灯花“哔啪”一声爆响。
白棋反落在棋盘极西星位,与中腹孤子遥相呼应:“弟子愿意一试。”
“你可知,你父亲当年算到京氏有此一劫时,曾嘱托我什么?”许介弘未再落棋,抬首目光杂陈地看着京知衍,“他说,若真有那一天,要让衍儿活着!”
“活着!”许介弘又说了一遍。
京知衍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剔透,此一瞬似有泪光。
许介弘的黑棋恃角地厚势,于三列六行施“倒扑”杀招,欲屠白棋。“此着过后,”许介弘问:“白棋十死无生。你还要落子么?”
京知衍执白棋不守反攻,诱黑提吃四子。看似弃子溃败,实则预伏倒脱靴机要,白棋主动形成曲四之形,以弃子重构棋局筋骨。
黑棋贪食四子,提子处顿成方空。黑棋还欲以劫争延喘,白棋却已“送佛归殿”。
京知衍道:“知衍的棋,虽是父亲领进门,却也承蒙师父您耐心教诲。”他把余棋送进棋盒里,道:“师父,您教过我,棋道如兵道,置亡地而后存。守默铭记于心。”
沉水香尽,棋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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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日在平安观寻到你时,你才十岁。可去年,我竟已给你加了冠。”许介弘似叹又笑:“太快了。”
京知衍还记得当年的情景。许介弘在平安观的血泊中捡回一个失魂的孩子和一个半死的老仆。
京知衍认得许介弘,他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挚友。父亲曾忧心忡忡地提过,京氏一门世代掌玄机,窥探天意太多,终究会引来滔天之祸,恐怕难以保全。未料兜兜转转是将京知衍托付给了这位戎马半生、无妻无子的国公。
许介弘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府宅,第一件事,是将他剥光了按进药桶里,搓洗掉他满身的血污和泥泞。
京知衍那时只是哭,无休止地哭。尽管声音已经嘶哑,泪水还是无声地涌出来。清洗干净,换上暖和的衣服,京知衍仍在抽噎。不知何时昏昏睡去,一夜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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