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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甫忠执杯的手倏地一顿,脸上笑意霎时凝固,惊疑地向许介弘望去。京知衍抬眸间,正撞上叶甫忠眼中惊诧和探寻。
主位之上,许介弘脸上原本舒展温和的笑容也缓缓敛去,眉宇间浮起警惕与疑虑。方才席间其乐融融的暖意迅速隐没。众人目光交汇,于无声处默然相觑,只剩炉上梨汤细微的咕嘟声。
“国公?”近卫见许介弘沉默,再次低声请示。
许介弘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在京知衍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转向身侧的叶甫忠,缓缓道:“叶大人,今日倒真是……热闹了。”
叶甫忠也不明白云翳所来为何,只得拱手应道:“是,是,未曾想寒关侯如此有心,竟会亲临国公府贺寿。”
华以柔秀眉微微蹙起,下意识地又往叶川身边靠了靠,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袖。叶川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抚,口中却忍不住低声带着懊恼地嘟囔:
“糟了,不会是我那天在府里多嘴,说漏了国公寿辰的事吧……”
华以柔难以置信地反手在他手背用力掐了一把,叶川正皱着脸龇牙咧嘴地哑然吃痛,脚步声已自厅外由远及近。
云翳今日未着侯爵常服,亦非平日的张扬锦袍,只穿了一身简净的柘黄长衫,外罩同色云纹半臂,长发用一根玉竹簪束起。这身打扮敛去了几分沙场煞气,竟显出些许清贵书卷气来,若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凌厉,倒真像个赴宴的世家公子。
荼七和鲍古穹紧随其后,踏槐在云翳进门时就悄然挪步,不动声色地站定在京知衍身后,绷紧的小脸上满是戒备,盯着云翳的一举一动,那架势仿佛随时准备扑上去干架。
京知衍虽未回头,却似有所感,无声地向踏槐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下头,才让少年咬着牙关,咽下了冲动。
云翳步履从容,行至厅中站定,目光先落在主位的许介弘身上。他双手抱拳,对着许介弘躬身行了一个庄肃的礼:“晚辈云翳,恭贺许国公六十大寿。愿国公安乐如意,长乐无极!”
他自称“晚辈”,而非“本侯”,礼数也行得一丝不苟,雅正端方,竟全然瞧不出一丝传闻中浪荡纨绔的影子。
许介弘离朝多年,虽知其人,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名震北境又搅动冕都风云的寒关侯。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抬手:“寒关侯有心了,不必多礼。”
“谢国公。”云翳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转向一旁的叶甫忠,唇角带笑道:“叶大人,好巧。”随即又扫过他身庞的叶川和华以柔。最后,那目光落在了垂眸敛目、不愿看他的京知衍身上。
云翳仿佛并未察觉这笼罩全场的微妙气息,目光从京知衍身上若无其事地移开,侧过头,对身后的荼七道:“呈上来。”
荼七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狭长的双狮纹银匣。云翳接过,亲自拨开鎏金小扣,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托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并无繁复雕饰,只嵌了一圈极细密的暗银回纹,整柄剑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晚辈听闻,国公早年镇守丰西时,曾于陨星坠地之处得遇一块天外玄铁。此后您遍寻名匠,费尽心血,终将其铸成一柄重剑,名曰‘亘岳’,以彰您镇守山河之志。”
他稍作停顿,面露憾色,继而道:“只可惜回冕都之后,此剑便深藏于匣,多年未曾出鞘,晚辈每每思之,常感惋惜。”
云翳道:“晚辈偶有机缘,遇得此剑,是铸剑名士环泽大师晚年避世于丰西深谷时,取地心寒泉精铁炼成。此剑虽不似‘亘岳’沉雄刚猛,却轻盈迅疾,性灵自然。”云翳抬手又向许介弘一揖:“双剑皆生于丰西,一沉一盈,恰似阴阳相生,中庸调和。今日将其敬献国公座前,贺国公寿辰之喜。祝愿国公武道之心恒在,康健胜于往昔。”
许介弘抚过剑身,沉声开口:“寒关侯费心了。此剑形制气韵确是故人遗珍。”良久又叹道:“只是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再也舞不动这等轻灵迅疾之剑了。”
“即便此剑供您闲暇时品鉴把玩,追忆往昔峥嵘,亦是它之幸事,岂不比埋没于市井或束之高阁更值得?”云翳正色道:“宝剑再为难得,终需明主赏识。”
许介弘深深看了云翳一眼,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道:“老夫多谢寒关侯雅意。”这意思便是收下了。
云翳转向席间众人道:“今日冒昧登府,搅扰了各位雅聚,是云某失礼了。特备几份薄礼,聊表歉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他示意鲍古穹将另外几个用不同颜色锦布包裹好的礼盒分送给席上众人。
叶甫忠忙拱手致谢,叶川和华以柔也依礼道谢。
荼七接过一个用靛蓝锦缎包裹的长形布裹时,心中暗自嘀咕:“这人送的是什么礼?倒怪沉的。”
京知衍低声道了句:“谢侯爷。”仍是垂着眼睫不去看云翳。
许介弘见礼数已毕,便抬手示意道:“寒关侯远来是客,若不嫌弃宴简席陋,还请入席同座。”
云翳目光短暂停驻在京知衍低垂的侧脸上,旋即抬眼婉拒道:“谢国公盛情相邀。今日贸然前来已是唐突,更不敢再扰诸位雅兴。晚辈府中还有些琐务亟待处理,就此告辞了。”
这话说得进退有度。许介弘也不强留,只对身侧的京知衍说:
“守默,去送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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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的暖风穿过国公府的回廊,携着清雅的玉兰香萦绕在并肩而行的两人周身。京知衍微垂着眼帘,与云翳维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沉香色的袍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其上的暗纹在从廊间雕花窗格漏下的日光里,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明沉浮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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