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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父送了东西到老店,回去时心情很是雀跃。一段时间不见,女儿变得比从前更漂亮了,儿子也更帅了,两个人都不像从前在村子里那样有着斤斤计较的小气。果然让孩子们跟着妈去城里是一件好事情。
他这样想着,心中闪过微妙的黯然,但很快又被压抑了下去。
下车时店里的帮工大德迎了上来,表情有些为难:“老板,那人又来了。”
章父的神情瞬间难看起来,快走几步,果然看到弟弟章凌志正蹲在店门口抽烟。穿着一套崭新的军绿色棉服,黑皮鞋,皮手套,指尖夹细烟吐出白雾的时候不可谓不潇洒。
章父没告诉章泽,但心里却知道自己为什么开不下原本还有收益的煎包摊。其实在改良卫生后的一段时间老顾客还是渐渐回头光顾过他的生意的,但好景不长,某天早晨,他忽然看到菜场里自己摊位的正对面又骑来一辆架着饼铛的煎包摊。
新来的煎包摊主,就是章凌志和罗慧。这两人理直气壮地压低了价格,加上东西差不多,客源自然被抢去。章父这种沉默寡言的人,也不好意思当面去撕破脸,要不是被抢了饭碗越来越吃不上饭,他也不必要孤注一掷放弃摊子的生意去给人打工。
也因为弟弟的这一举止,他对这些原本寄予厚望的亲人彻底失去了念想,现在的他再想起当初为了弟弟一家不惜和妻子离婚的自己,就禁不住感到造化弄人。当初的他假如有现在的觉悟,是否这段时间以来辛苦的生活就不会找上自己?
但生活却是覆水难收,做出的决定再来后悔,已经迟了。
可这并不影响他仇视弟弟一家。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就不会离婚,家庭不会分崩离析,妻儿不会离开自己,也许一家人守着煎包摊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也是一种福气。可因为弟弟一家的贪婪和狠毒,自己一家被生生撕扯地支离破碎,现在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章父知道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懦弱和优柔寡断给了他们错误的暗示,此时忍不住冷笑一声,迎了上去。
章凌志看到哥哥来,立刻丢掉烟站起身迎了过来:“哥!咱们毕竟是兄弟,你不用做到这个程度吧?!”
章父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咽下心中的不忍,强硬地说:“帐不结,名单就不撤。”
章凌志的包子摊每天要用到大量的精面粉和调味料,在某次巧合发现章父在经营这类生意后,罗慧便支使章凌志来章父这里进货,并打条子,到了年底却不想结款,妄想再以亲人的情面让章父地价保证他们的长期工作。
他们却都料错了章父的态度,还以为他是那个会为了他们和妻子离婚的男人。却孰不知章家人本质里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但一旦下定了决心,最重要的东西就会压过一切理念获得胜利,并且坚韧不移。现在的章父憎恨弟弟一家,怎么可能再给他们拿去半分的便宜呢?粮油市场内部是有黑名单的,卖同样货物的商家内部都流通有一本欠账不还的商户资料,只要欠款不还清,商场内的其余商家是绝不会给这户商家供任何货的。这也间接避免了自己受到霸王商户侵害的可能,商场内所有的商户都坚决贯彻着这一习旧俗。
罗慧和章凌志原本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但临近年关,生意最好的时候,粮油市场却不供给他们货物了!批发市场是价格最便宜的地方,将供货处换到普通的粮油商店,成本便翻涨了一倍不止。卖煎包子本来就是小本生意,原料再贵一倍,赚头便少了太多。加上他们的包子没有章母一家原先做的那么真材实料,很多被养刁胃口的顾客自然就流失了,认真算起来的话,他们如今的收入绝对比不上曾经同样在这里摆摊的章母一家。
求爷爷告奶奶恳求了好几户批发商户,看他们一脸蒙在鼓里的模样,有个被烦的不行的商户这才旁敲侧击的告诉了他们原因。罗慧和章凌志当即就傻了,万万料不到章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段时间天天都在登门兴师问罪。
章凌志跟在身后吵吵嚷嚷的声音太过讨厌,章父无视他走进店里,直接拿起桌上的商城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安保处,我这里一层#25,有人闹事,快过来帮个忙。”
章凌志的喋喋不休顿时一停,盯着哥哥的眼神里有着不可置信:“我来闹事?!!”
章父打开抽屉,拿出里面一叠收据白条的的复印件拍在桌上:“什么时候结款?”
章凌志张张嘴,对这个哥哥感觉到异常陌生:“我说了再等等!现在没有那么多资金,等到有钱了我们一定会还的!你这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哪里有钱来还你?”
章父叹了口气,抬头直视弟弟的眼神无比失望:“赚不赚钱,煎包摊我也开过的。凌志,你什么时候变这样了?”
章凌志刚想说话,却接触到章父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心口涌上一股巨大的空洞感。章父这句莫名其妙的质问来的没头没尾,却像一柄重锤打在了他的心口上。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包围了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无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章父的这个问题,他和熟悉的兄长在一个家庭里吃同一口锅里蒸出的米饭二十多年,曾几何时,也是亲密地一起玩泥巴过的。但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他早已记不清了。
章凌志落荒而逃,回到自家时仍有些失魂落魄,迎面撞上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的罗慧。
罗慧被水泼湿了鞋面,大发雷霆:“干嘛啊!走路不看路呐?”
章凌志回过神,连连道歉,将自己今天遇到铁板的事情顺带说了出来,一脸沮丧:“我觉得老大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罗慧的面色阴晴不定,端着盆站在原地强忍怒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本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可好像从老大他们一家离开栗渔村以后,一切的发展就捉摸不透起来。她自问自己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却屡屡在自家人面前跌跤,先是章泽,后是章悌,然后是大嫂,现在连大哥也使唤不动了。
可想来想去,她竟连一点应对的办法也想不出。老太太从那次丢了大脸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来淮兴给他们撑腰,儿子还要在淮兴上学,老大一家已经离了婚,自己手上什么可以制约对方的把柄都没有,反而上有老下有小,成了穿着鞋的那个人。
罗慧心急如焚,又恨又气,忍不住跺了跺脚,百般不愿地憋出一句:“明天去给老大把账结了!死要钱,死要钱,就怕他有命拿没命花!”
尾款贵,生意却不能不做,两相权衡之下,罗慧只能肉疼地拿出这笔本来不想给的钱。
忍不住恶毒地骂了几句对方丧尽天良命不久于世的话,她回过头不经意间扫过丈夫,以为丈夫的脸上也会有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愤怒,却不料他的表情却复杂的很,皱着眉头幽怨地打量自己。
罗慧心下一凛,猛然闭上嘴,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
距离新年也就那么几天。
穿着平价的新衣,带着预备送长辈的年礼,章母带着两个孩子登上了去长汀县的班车。
杜行止送着三人到了车站,殷勤备至地将行李放进车厢内,再次确认了一遍:“阿姨,真的不用我送你们?”
章母摆了摆手,爽朗笑了:“不用那么麻烦,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长汀县比章泽他们县城距离淮兴要近一些,东西也不多,下了车以后我包辆车去村里就成。倒是你,你明后天就要回北京了,送那么一趟太麻烦了。”
杜行止无奈,只能退开一步,又掏出兜里的晕车药就着水给章泽递过去:“车上闷,你把药吃了睡一觉,小心晕车。”
见章泽听话地送了下去,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隔着玻璃和他道别,章母在车上怔怔的打量杜行止,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前仰后合个不停:“这哪是当哥啊,这非得是老妈子才对!儿子哎,你可真有福气,行止那么冷淡的人都对你那么宠,喔唷……这怎么能是我生的呢?”
章悌也趴在椅背上盯着章泽笑:“是啊,要不是知道你们俩是好兄弟,我准以为谁家的老婆在送老公出远门呢,叮嘱地那么精细。”
“不要瞎说。”章母并不懂她话中的萌点,笑着呵斥了一声,下一秒自己也想到角色定位的问题,捂着嘴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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