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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惨白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后背纱布上不断扩大的暗红色血渍……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被细密针尖反复刺扎的钝痛,从心底某个角落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这痛楚无关算计,无关利益,甚至超越了战场上的血腥与冷酷,是一种纯粹的、对眼前这个生命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感同身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白日里峡谷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清晰地烫在她的记忆里——他如同山岳般扑来的沉重身躯,后背被弹片撕裂时那压抑不住的痛哼,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她颈侧的触感,还有他昏迷前那句虚弱却滚烫的“为了……你……”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反复冲击着她一直以来冰冷坚固的心防。理智在清晰地警告她:周凛是罗大帅麾下的军官,是这乱世棋局中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更是她计划中迟早要面对、甚至可能舍弃的障碍。对他投入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愚蠢的,危险的,是通往自由之路上的绊脚石。
可当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感受到他皮肤下那微弱却顽强搏动着的生命力时,那些冰冷的算计和警告,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呃……”周凛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纱布上的血渍又扩大了一圈。
木青的心猛地一揪!几乎是本能地,她沾着冷水的毛巾立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试图蜷缩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别动……我在。”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昏迷中的周凛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微微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瞬,只是呼吸依旧微弱而急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有一道高大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投在了糊着白纸的雕花木门上。
木青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分毫。她依旧专注地看着周凛,仿佛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沉重的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
罗大帅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对襟褂子,肩胛骨下方伤口的绷带轮廓隐约可见。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线,将房间内本就昏黄的光线压得更暗。浓烈的烟草味和一股未散的、属于权势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进来。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盏在黑暗中幽幽燃烧的炭火,先是在趴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周凛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那被血渍浸透的厚厚纱布,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审视?是估量这颗棋子的剩余价值?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惋惜?
随即,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牢牢地钉在了木青的身上。从她沾着水渍、略显疲惫的侧脸,到她墨绿色旗袍包裹下依旧挺直的脊背,最后落在她那只正按在周凛肩头、稳定而轻柔的手上。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周凛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罗大帅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军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旧木桌旁,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庞大的身躯占据了狭小空间的大部分,带来的压迫感让油灯的火苗都似乎瑟缩了一下。他掏出一个黄铜烟斗,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动作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或者说,是即将下达某种不容置疑命令前的蓄势。
第九房姨太太24
木青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将冷毛巾放入旁边铜盆的清水里,冰凉的指尖在温热的盆沿上无意识地划过。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迎向罗大帅那双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更加幽深难测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错觉。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形单薄,但在罗大帅巨大的阴影笼罩下,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宁折不弯的孤峭。
“大帅。”她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罗大帅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翻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烟雾,死死盯着木青,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彻底剖开,看清她平静外表下隐藏的所有心思。
“周凛这小子,”罗大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粗嘎,带着浓重的烟味,如同砂纸摩擦,“命挺硬?”
“贯穿伤,失血过多,创面污染严重,高热不退。”木青的回答简洁、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汇报一件物品的损毁情况,“能撑到现在,靠底子。但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也看今晚。”她特意强调了“今晚”两个字,目光平静地回视着罗大帅。
罗大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木青话语里的冷静和“天意”二字,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快。他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他再次深吸一口烟,目光在木青平静无波的脸上和周凛惨白的侧脸之间逡巡,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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