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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好天气,李娥上午把豆角黄瓜切了,用石头压出水分,出去卖盒饭。
院子里的火灶也投入使用,天气好的时候还好,刮起风来,烟气就扑在自己鼻子上。
她叠了叠上回昝文溪给的油布,擦掉上面的泥点子,等着下午还回去。
这天卖得挺好的,她早早地骑车回来了,开始腌菜,把一口口小腌菜坛子拿出来清洗了,都晾干了。
她这人,腌酸菜也透着股小家子气,拿着喷雾瓶往缸里伸,细细密密地呲了一圈白酒,用竹蒸屉盖着。
戴上一顶带着小电风扇的太阳帽,眯着眼晒着太阳吹起热风,坐在凳子上,把中午剩的一点煎豆腐白菜喂给甜甜。
李娥腌菜的时候是最惬意的,从前开早餐店的时候总是腌隔夜就能好的圆白菜胡萝卜,现在倒是要腌久一点了,她有一种从容,在椅子上懒了会儿,翘起脚来,脚脖子细得好像一条腌豆角,她随意地扯了扯裤腿盖上,等着腌菜缸干了,她把压的黄瓜茄子豇豆分门别类地倒进去。
等腌菜坛子都立在南房的阴凉角了,她揉揉后腰,拿出手机开始算账,卖了七八天盒饭,不亏不赚,比想象好一点,因为一开始置办了好些一次性饭盒还花了不少,这样长久做下来,也还是能赚。
手机上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自己的账,她的钱总是到手就没,撒手就飞,她做梦都想着能一把抓住那些扇动着翅膀的钱搂在怀里。她总是没钱,也勉强活着——可她是有心气儿的,她非得好好活着,像个人似的活着不可,钱是好好生活的康庄大道。
冰柜里的包子每天都吃,每天都消耗不完,她指望着辛苦的体力活让自己多吃点,但胃是个没出息的,一顿最多两个包子,剩下的包子馄饨像山似的望着她,但她坚定地相信自己坚持吃完它就像吃完苦一样。
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她吃完了包子,一定有上天的甘霖落在她身上。
把包子放进锅里,已经是傍晚,她拿着油布敲响有德巷一号。
是老太太出来接过,说是昝文溪上班去了,还没回来。
昝文溪自己找了个班上,昼伏夜出,行踪古怪,只在家里吃一顿早饭就走——所以这包子有时候也送不出去,堆积久了,说着大娘您吃点吧,昝老太太不肯要,说吃不了,会坏。
众多邻居中,就只有昝老太太和昝文溪能跟她正常来往几句,昝文溪透着一股诡异的热忱,她觉得害怕,这股热忱她只在那些对她有居心的男人们身上见过,他们大多有贼心没贼胆,有时候女人不在,他们创造条件就恶向胆边生,就无缘无故地接近,越线——然后她的名声就像被逾越的边界一样,稀巴烂了。
身为寡妇的那一刻,她就成了别人对着孔窥伺的造像,每个人都斜眼瞟着她的步子,要么看她孤独地枯朽着碎了,人们就欢喜着赞颂她守寡的美德,要么审着她和每一个异性的眼神往来,一旦有所交叉黏连,立即低声地欢庆着能够去探听她下面的那点事,眼神在高尚的抬举和猥琐的唾弃之间游弋,此时人人都像文人,在咀嚼她的时候咬碎了尝出苦汁来,还说清热解火。
她不屑于表现出自己守贞,有时候却也怕他们的眼神。
就是这样的处境,雪上加霜地来了个摸不着原因的昝文溪,一次次越界。
虽然昝文溪救了她,两三次。可——
李娥说不好,说不上来,那些人的图谋都写在脸上手上,她知道武器都在哪儿,明面上的东西。可昝文溪没有什么图谋,她觉得更可怕,傻子忽然变聪明,脸上写着秘密两个字。
还回油布回家,吃完饭她惯例睡不着,刷了会儿手机,干了会儿家务,听见了隔壁小狗淘淘的叫声,大门打开,应该是昝文溪回来了。
她轻轻推开窗,要听隔壁的动静,昝老太太耳背,说什么都很大声——老太太说:“今天李娥把油布还回来了。”
昝文溪说:“挺好。”
“上午在院子里炒菜呢,那个灶,她搭得挺好。”
“嗯,挺好。”
“你不过去看看?这两天你操心的人家。”
“不用,没事,”昝文溪说,“我犯不着操心人家。”
李娥觉得这句倒是有点生气,她想了想,想起自己当时在街上故意装没看见的那一幕。
昝文溪不高兴了,她听出来了。
先前她推昝文溪走,昝文溪没不高兴。
不理会,就不高兴了?现在也不理会她了?
什么意思?捉摸不透,又或者,昝文溪不是傻子变聪明了,只是傻出了另一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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