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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城的孩子们听过何塘安讲课,零零碎碎的把药物的作用和上面隽永的批注认全了,一一说给奉城的大夫们听。可是药物服下之后,连着三日,何塘安始终没有醒来。
第三日傍晚,雀哥进了奉城的神寺。
有一件事说来可笑,苍城的神子并不信奉神明,早先的经历刻骨铭心,用鲜血和嘶喊在他的灵魂中刻下了这个观点。他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但是何塘安却察觉到了,于是他们两个日常的谈话中从未涉及到过往。
雀哥也知道,何塘安是信这些的。每年年关,苍城神寺都会收到很大一笔来自于何塘安的香火钱。雀哥有一次打理神寺时看见那些祭祀和长老恭恭敬敬的送走何塘安,晚上回去问年轻人,“你捐了那么一笔香火钱,求什么。”
何塘安彼时正在对着烛火画画,闻言笑了一声,“不求什么确实的东西,求个心安罢了。”
“为谁求?”雀哥问,“你有妻子了,你为她求?”
何塘安失笑,“没有——我同你仿佛年岁。我们那边结婚跟你们不一样,女孩子们二十岁才能成婚。”
如今的雀哥跪在蒲团上,神寺中灯火昏黄。他双手合十又再三叩首,抬头看见了满室无悲无喜的神像。名贵的香料在神寺四角点燃,白烟细微,但雀哥却看不清这些神明的神色。他心中一遍一遍念着自己背诵过的经文,一遍一遍的叩首。少年如今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对着祭祀和长老喊道“什么是神明?”,他求何塘安长命百岁,求何塘安岁岁平安。神明也好,永神也好,睁一睁眼。
请您们睁一睁眼,看看凡间,还有这么一个纯洁的灵魂,不应早入轮回。
沙塔站在神寺门口,看着里面拜神的人,看了很久。
他忘不了寻找何塘安时,雀哥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以及奉城人婉言想让雀哥放弃时,雀哥回头眼中的寒光。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气,让他想起小时候随着阿爸前往中原看过的孤狼。
这是个疯子。
只在何塘安面前俯首。
梦境是扭曲的,雀哥在神寺供奉了一晚,晨起最后一次仰头看向那些冷冰冰的神像时,他怔怔地,看到诸天神明突然有了悲喜,露出扭曲残忍的嘲笑,讥讽他的奢望。
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雀哥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他动弹不得。那笑声起初还很微弱,直到有苍城的人满面泪水的跑进神寺,笑声陡然大了起来,那些慈悲为怀的古神眼神玩味,看着凡间蝼蚁在泥潭中挣扎不得,沉浮不定。
雀哥大喝一声,瞬间醒来。
梦中的无法行动的无力感还没有散去,身上突然轻松,他下意识的向着身边胡乱摸去,摸到了何塘安。他难得粗鲁的把人紧紧的抱进怀里,一声声的喊,“何塘安,何塘安。”
何塘安被闹了一遭,却也睁不开眼,闻言轻声“嗯”,然后随着他抱,只是伸手轻轻的在雀哥身上拍。“我在,我在。”
可是围在身上的胳膊越来越紧,何塘安被抱的喘不过气,微微皱眉,喏喏的说,“轻点轻点,要窒息了……你要憋死我么。”
雀哥不动了,他把自己的头靠在何塘安肩膀上,努力确定着眼前人是否真实。
在察觉到肩头一凉的时候何塘安才震惊的睁开了眼,彻底被折腾醒了。他任雀哥抱了一会儿,然后问,“哭什么呀。”
雀哥不说话,清醒过来后稍微有点难为情,松开了手。何塘安起身挑灯,然后低眉看他。
“我的神子大人,做噩梦了?”
雀哥还是不说话。
“祖宗。”何塘安无奈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把灯放到了床边的小柜上,然后躺下,把雀哥扒拉到了怀里,“我在呢,我抱着你,睡吧,还早着呢。”
雀哥睡不着,他看着眼前这人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和动不动就发紫的唇,轻声问,“你会死吗,何塘安?”
“我不会,我是千年老妖精。”
他闭着眼胡扯。
雀哥静静的看着他,最后说,“十四日之后沙塔来请你,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有点事情想和他说。”
何塘安睁开了眼,这次眼中全是震惊和诧异,“什么梦啊这么厉害,让我们伊阿纳一下子变了性子?”
“叫我雀哥。”雀哥低声说,“何塘安,我叫雀哥。”
“……”何塘安又闭上了眼,“好好好,雀哥雀哥。你去奉城这是大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和那堆神寺里的祭祀和长老们说。”
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何塘安就睡着了。
雀哥睡不着,他睁着眼,指尖将落不落,,一点点擦过何塘安眉眼。
他知道何塘安有一个救命的小药瓶,不时就会少一颗。每少一颗,何塘安的脸色就会短暂的好看一些。开始几年,何塘安半年吃上一颗,后来三个月,到了现在,每过几天就要吃上一颗。
他偷偷的打开过盖子,满满一瓶药,如今已然所剩无几。
冥往
雀哥这场气,意外的去的很快。
何塘安不是早起的人,醒来的时候日上三竿,雀哥已经前往神寺进行早课。他慢吞吞的起床,慢吞吞的洗漱,慢吞吞的移到桌子面前吃雀哥罩在盖子里的早饭,慢吞吞的回想昨夜雀哥的梦魇。末了叹了口气。
床头的烛火燃了一晚上,红色的蜡油攒了一碗,何塘安把已经凝固的差不多的蜡油放在了平常他用来看书画画的桌子上。沙漠里没有那么好的陶土,何塘安便用蜡油作陶土,每一碗蜡油他都攒了下来,雕刻成各种栩栩如生的小物件。这些小物件他一个个放到了自己的柜子里,上了锁,就连雀哥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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