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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莲时坐在马路牙子上,一颗小甲虫似的,蜷着说:“曲君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语法上是个疑问句,但傅莲时讲得很笃定。曲君心疼道:“怎么会这么想。”
“我爸,我妈,”傅莲时说,“他们让我念书,肯定希望我读个好大学。结果我就是学不会。”
“没大学念的人多了去了,”曲君说,“卫真就没读过,高云没读过,飞蛾也没读过。”
比起念书或者玩儿摇滚,曲君父亲向来更希望他珍惜天分,钻研琵琶,做一个教民乐的大学教授。
所以傅莲时讲读书的烦恼,他并不能真心领会,只觉得考试的烦恼已经很远很远了。
“不一样嘛,”傅莲时说,“你知不知道我多少岁?”
曲君记得这事儿:“十九。”
“不对,”傅莲时说,“现在一九九三年了,算虚岁我就二十岁啦!”
“洋年不算,过完中国年,才能算虚岁。”曲君说。
“都一样,”傅莲时叹了口气,“我的同学,要么十六岁,要么十七岁。”
曲君忍俊不禁:“一岁两岁,差很多么?”
“二十岁呀,我留过级的,”傅莲时懊恼至极,把头靠在曲君肩膀上,“念了二十年书,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呢?”
傅莲时天赋异禀,一往无前,做了那么多事。整个艺术村,乃至整个摇滚乐界都要爱上他了,结果他不知道自己会飞,在为几张轻飘飘的试卷烦恼。
曲君觉得很荒谬,有点想笑他。转头一看,傅莲时坐得极近极近,两个人膝盖总是碰在一起。一低头,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新鲜挺拔地透出校服外套。忽然傅莲时睫毛一闪,眼睛里是真心诚意、对未来的敬畏。
曲君也没法再笑他了,心里种种矛盾,变成一种做梦似的冲动,伸手抱着傅莲时。抱着又想,傅莲时做了那么多事情,甚至还会做饭。想到这里,越发飘飘忽忽的。
平时总是傅莲时黏着曲君,曲君维持分寸,偶尔才揽一揽。傅莲时不解道:“曲君哥?”
他疹子还没好全,几道红彤彤抓痕,横陈在青春的脸上,显得很落寞。今天他没涂口红,但是折腾来折腾去,嘴角有层淡淡的胭脂水红。
曲君心跳很快,想照那片薄薄淡淡的红色亲下去。但他绝对不能真的亲下去。傅莲时每说一个字,红色就在他心头轻轻一点。
过了好半晌,傅莲时跪坐在旁边,也紧紧地回抱着他。脸孔埋在他领子里,很温存地磨蹭了一下,突然笑道:“要是别人看见,肯定觉得很奇怪。”
曲君放开手,说:“嗯。”
傅莲时说:“不过也没有别人。”偏过头,有意或无意,嘴唇在曲君脸侧贴了贴。
大地
曲君动都不敢动,愣在原地,也不敢作声。傅莲时说:“都弄湿了。”抬起衣袖,在他脸上擦来擦去。
那一小片凉的触感,很快被擦掉、抹去了。曲君跟着冷静下来,想,这也不过是闹着玩儿的。不禁感到失落。
见他没反应,傅莲时凑到旁边,细细的呼吸在耳边吹过。曲君着恼道:“不要弄了。”
傅莲时说:“怎么,谁会不高兴?你有女朋友?”原本想说“男朋友”,但他记得要替曲君保守秘密,所以还是说“女朋友”。
曲君不应声,即便知道是闹着玩,还是盼望他再亲一下。傅莲时果真冒险了,依旧在脸颊上,靠近颧骨的地方,嘴唇亲密地一贴。
曲君霍然起身,傅莲时有恃无恐地说:“你生气了?”
曲君说:“没有。”傅莲时也站起来,踮起脚尖,又亲一口。曲君面红耳赤道:“别玩了!”
傅莲时笑个不停,说:“今天太倒霉了。”曲君看着远处说:“快回去吧。”
琴行应该往东走,他俩出门没太看路,往西边跑了,差点跑到紫竹院公园。
公园早就静园,附近外国语学院、民族学院,两所学校也都走空了。这片区域青黄不接,杳无人迹。北风声里,南长河稀稀落落的水声里,一条金色的大马路,像金色小龙,朝向黑夜飞驰。
慢慢走了一个钟头,两人总算回到曲君家。灯下一看,傅莲时的书包染了一大块蓝色,有瓶铁胆墨水,掉下来时摔碎了。看着一塌糊涂的课本,傅莲时心烦不已,把它们一本本摊在桌上晾。
傅莲时的英文书,笔记做得零零碎碎的。不能说敷衍,但也不能说做得好。曲君拿起来翻了几页,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会高兴、一会难过,千变万化的,也很好玩,曲君笑道:“英语考多少分?”
傅莲时含糊道:“三十多分。”
曲君说:“比数学好多了。”
傅莲时毫不觉得安慰。今年开始,高考分数要改革,外语加到一百五十分,他和别人差得就更多了。曲君笑道:“英语题嘛,我英语可好了。”
“你会英语?”傅莲时说,“之前你讲过,飞蛾就是学英语的。”
曲君找补:“听音乐学的。”
“噢,”傅莲时道,“还以为你们是同学呢。”
傅莲时想,他听音乐就能学会英文,那么日文也不会差。心情莫名其妙低落下来。
曲君从床底拖出一沓杂志,用绳子扎成一捆一捆,写的全部是英文。傅莲时勉强问:“这是什么东西?”
曲君把绳子剪开,拍掉书上灰尘。书封要么画一个吉他、鼓,要么画一个摇滚小人。傅莲时稍微来了兴致,转过来看。
封皮三个印刷字母,“n”,曲君指着问:“认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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