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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做完这些,帮齐建铭把房间大灯关掉,说了声:“老头,早点睡。”齐建铭应了一声。
那期间,陈迦行一直一动不动地躺着。他闻着陌生房间的气味,旧木制家具的苦味,松软的烟味。他想起妈妈值完夜班回来推开他房间的门会带进来一阵医院的药味和外面晚风的气味。外婆一直会和他说,他让妈妈变得很忙很疲惫。一个十八九岁刚从卫校毕业的女孩子立刻怀了孕,没有结婚,自己拎着袋子做完所有的孕检,自己打包好行李去医院住院生下了孩子。
她从此自己既是年轻的女孩,又是一个小男孩的妈妈。
我妈妈不要我了。陈迦行忍不住又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他想,这样妈妈可能就不疲惫了。
房门开了一下。陈迦行听到背后的人又打开了一下衣柜,然后关掉大灯,开了床头灯,躺到了他身边。空气里多了一阵柠檬洗衣粉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第一晚,陈迦行就是在柠檬洗衣粉的气味底下,哭一阵睡一阵,一直挨到第二天清晨。模模糊糊里,有人伸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下床走出了门。
陈迦行起床走出房间的时候,齐农已经出门了。齐建铭在调着收音机。他转头和陈迦行说:“早饭在餐桌上。”
陈迦行身上罩着宽宽大大的旧t恤坐到了餐桌边。
齐建铭低头调着电台频道,说着:“哥哥给你买了儿童牙刷和牙膏,放在卫生间里了。”
陈迦行转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洗手台,台子上放了一管小小的水蜜桃味儿童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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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农傍晚回来的时候,又给陈迦行带了两套衣服回来。陈迦行嘟嘟囔囔地说:“不好看。”
齐农揪了一下他打了结的头发,骂道:“我看你也哪里都不好看。我早晚把头发都给你剃了。”
陈迦行伸手打了一下齐农揪他头发的手。齐农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两个人坐在餐桌边扭打成一团。齐建铭抓着筷子叹了口气,开口说:“哎,吃饭”
陈迦行又气又急地抹着鼻涕眼泪对着齐农乱踹。齐农直接把他抱起来,扔到了沙发上。陈迦行一骨碌爬起来,又冲过来要打齐农。齐建铭都看笑了,伸手拉了下陈迦行的手臂说:“坐下先吃饭。吃饱长高了才打得过他啊。”
陈迦行可能觉得说得有道理,慢吞吞爬回位置上,捏着筷子开始吃饭。吃到一半,齐农说:“你怎么握筷子都不会握,这么握啊。”他帮陈迦行调整了下。陈迦行又捏回去。齐农问:“找揍是吧?”
陈迦行反问道:“找揍是吧?”
两个人瞪着对方,下一秒又要开战。
齐建铭捧着饭碗笑了。他们这间窄小又陈旧的小屋子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他和齐农每天聊的天像例行公事,就那么几句。齐农不会和他谈起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他儿子十六岁的时候,走进病房看到断掉双腿的爸爸都没什么太大的情绪反应。住院的几个月,齐农睡在陪护床上。白天起床,打热水,打饭,给齐建铭洗漱擦身。齐建铭能坐上轮椅之后,齐农就推着他在住院大楼里到处走走。
有一次,齐建铭自己撑着身体坐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出病房。他推过天桥过道,到另一侧的门诊大楼找齐农。傍晚时分,他看到自己儿子坐在漆了海藻绿墙裙、空气冰凉的病院走廊上,抱着铁饭盒低头痛哭。
齐建铭有感觉,如今十九岁的齐农把自己藏得更加深更加深了。
齐农在齐建铭眼前打了声响指,问:“想什么啊?吃饭。”齐建铭哦了声,低头吃饭。
晚上,齐农在阳台上洗衣服的时候,齐建铭推着轮椅过去给他的鹦鹉喂吃的。他们两个背对着对方。齐建铭问:“那小孩是陈期的儿子?”
齐农愣停下来。齐建铭逗了下鹦鹉,继续说:“仔细看长得有一点像。”
齐农继续低头搓洗着衣服。齐建铭慢吞吞推着轮椅回了屋里。齐农又停下来,盯着手上的肥皂发起呆来。
陈期是在他最无助的十六岁来到他身边的人。齐农有几天在梦里反思,可能他对陈期的感情,是崇拜和感激,然后是爱。陈期带着他一起做工,听他倾诉,陪他带着齐建铭去医院复诊。复诊完,他们常常推着齐建铭去省城人民医院附近的小快餐店吃饭。
那间快餐店墙面上挂着一幅油画,上头是一扇窗格。窗户里有一张温暖的餐桌,灯光照着餐桌上一篮橘子和两块草莓蛋糕。陈期很会说笑话逗人开心。齐农靠在齐建铭的轮椅边上,在那幅油画底下,听陈期说话。那是他十六七岁的生活里,最喜欢的时刻。
齐农洗完衣服,晾起来。他走回屋子里的时候,陈迦行蹲在沙发上和齐建铭一起看电视。齐农冲沙发上的两个人说:“都给我回屋睡觉。”
齐建铭和陈迦行一起哦了声。齐建铭听话地回了轮椅上。陈迦行抱着抱枕还赖在沙发上。齐农揪了下他的耳朵,问:“听没听见。”
陈迦行捂住了自己两只耳朵。
齐农的小灵通响了。他拿了手机又走回了阳台。陈迦行转头看了他一眼,跳下沙发,跑到了座机电话边上。陈迦行背了一遍家里的座机电话号码,抓起话筒打过去。
听筒音犹犹疑疑地响了几声,然后接通。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人“喂”了一声。陈迦行红了眼睛,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边的人又犹豫地问:“哪位?”
陈迦行放下了听筒,蹲下来,呜呜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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