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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艾嬷嬷的惊呼声将她扯回现实。低头看去,朱砂笔不知何时划破了指尖,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黄符上。长宁伯夫人突然痴笑起来,就着鲜血在人偶心口写下生辰八字:“成了这就成了?”
暮鼓声里,艾嬷嬷悄悄退后半步。她看着长宁伯夫人将人偶裹进明黄绸缎,又看着那枯槁的手指抚过桃木钉,忽然想起今晨塞进袖袋的银票。
白马观后巷那个游方和尚,前日分明还在赌坊吆五喝六。
“嬷嬷你看!”长宁伯夫人蓦地转身,浑浊眼珠亮得骇人,“寂儿要回来了!”她紧紧搂着人偶在屋里转圈,绣鞋踩过满地香灰,在青砖上拖出凌乱痕迹,“等邪魂散了,我的寂儿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话音戛然而止。
铜镜里映出张癫狂扭曲的脸,蓬乱鬓发间缠着几缕红线。
……
十一月初九,钦安殿内檀香缭绕。
皇上立在太子灵位前,明黄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四十五岁的帝王眼角泛红,握着皇孙晁允业的手微微发颤。
小皇孙仰头望着祖父,稚嫩手指悄悄抹去老人掌心的冷汗。
睿王一身素衣上前敬香,白玉冠映得眉眼英挺:“大哥……”这声轻唤让皇上喉头一哽。
三个儿子中,太子最肖似发妻孝端皇后,如今看着次子与发妻相似的侧脸,眼前又浮现长子温润的笑颜。
殿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大理寺少卿裴寂抬眼望去,正见总管太监赢朔在朱漆门边探头。
他垂在绯红官袍下的手指微蜷,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启禀万岁爷。”赢朔佝着腰蹭到御前,声音细如蚊蚋。小皇孙拽了拽祖父的衣袖:“皇爷爷,赢公公说什么呀?”
请魂
皇上倏然转头看向裴寂,目光如电。裴寂坦然迎上天子审视,腰间银鱼袋纹丝未动。
他早料到今日会有变故,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太子忌辰发难。
承天街上突然响起马蹄声,御林军铁甲寒光刺破长空。
“皇命在身,闲杂退避!”
百姓惊慌避让,只见一队兵士直奔长宁伯府。卖炊饼的老汉手一抖,热饼滚落尘土:“这不是裴青天的府邸?”
茶楼二楼临窗处,青衣文士手中茶盏一晃——谁不知裴寂是皇上跟前红人,怎会突然被围了府邸?
钦安殿内,赢朔已急出满额冷汗。章御史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要弹劾裴寂。
最要命的是那老顽固竟当众嚷嚷,说太子当年病逝另有隐情。
“放肆!”皇上突然暴喝,惊得皇孙往龙袍后缩了缩。
睿王手中线香“啪嗒”折断,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晋王垂首盯着自己绣金线的皂靴,唇角抿成直线。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皇上望着太子灵位前将熄的长明灯,恍惚又见长子临终时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曾为他描过第一张弓,批过第一份奏折,最后却在药香里渐渐冰凉。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刺耳,长宁伯盯着膝头描金食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买的鎏银点翠簪。
菱花窗透进的暮光在簪头游走,映出他鬓角渗出的薄汗——方才在珍宝阁,掌柜说这是时下贵女们最爱的样式。
“拐过朱雀街就回府。”他忽然将簪子塞进锦盒,冲着车帘外扬声道:“来财,绕道去褚府送些……”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就说给寂儿送糕点,他若问起,只说是夫人让送的。”
车辕突然剧烈颠簸,锦盒“啪嗒”摔在厢板上。长宁伯正要发作,却见来财惨白着脸掀开车帘:“老爷!府门前围了好多人……”
朱漆大门前,玄甲御林军持刀分立。落日余晖掠过森冷刀锋,正映出门楣上悬着的“敕造长宁伯府”金匾。长宁伯只觉喉头腥甜,那支点翠簪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两截。
“裴寂定是裴寂……”他踉跄着扑下马车,云纹锦靴踩过满地玉兰花瓣。
十年前也是这样秋末,十二岁的痴儿突然开口诵出《出师表》,他当夜在祠堂跪着给祖宗上香,说裴家终于要出个光耀门楣的。
杂沓脚步声自巷口涌来,庶弟裴凯瑾带着族老们将他团团围住。
紫檀拐杖重重杵地,三叔公颤巍巍道:“御林军围府半个时辰了,刑部的人抬着木箱进进出出。”
“大哥听我一句劝!”裴凯瑾攥住他胳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狠劲,“趁圣旨未下,您赶紧进宫请罪。就说那裴寂十年前就被邪祟夺了舍,咱们裴家也是受害者!”
长宁伯浑身发抖,眼前忽地闪过半年前的情形。
裴寂深夜回府,玄色披风下缠着渗血的绷带,却还笑着宽慰他:“父亲莫忧,不过是些皮外伤。”那笑容与幼时痴儿流着涎水傻笑的模样重叠,惊得他摔了茶盏。
“不可!”他猛地甩开庶弟的手,“寂儿如今是大理寺少卿!”
“少卿?”五堂叔冷笑打断,“上个月他弹劾奉国公侵占民田,昨日又当廷驳了户部尚书的面子。这般不知收敛,迟早惹祸上身!”
话未说完,府内突然传来哭嚎。长宁伯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门槛,青丝披散如疯妇,怀中死死搂着团明黄绸缎。绸角垂落处,赫然露出半截钉着桃木钉的桐木人偶。
“寂儿!把我的寂儿还来!”她突然挣脱桎梏扑向刑部官员,猩红着眼撕咬对方手臂,“你们这些恶鬼!邪祟!休想害我儿!”
长宁伯如遭雷击。三日前他去白马观接人,住持分明说夫人只是求平安符。此刻那人偶心口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分明是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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