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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将军慌忙俯身去抱,转头对着呆立的下人们怒吼:“都愣着做什么!请太医!”
又指着谢无岐骂道:“带着你娘滚回梧桐苑,没我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谢无岐胸口像被冰碴子扎透了似的疼。别人家的爹娘恨不得把心肝捧给孩子,偏他爹非要把他踩进泥里才痛快。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听着身后传来母亲的啜泣。
“还不认错!”谢将军的佩刀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三寸高。
谢夫人慌忙扯儿子衣袖:“快跟你爹赔不是!”她急得直跺脚,金丝绣鞋险些踩到裙摆,“娘求你了。”
“赔不是?”谢无岐突然笑出声,眼眶却是红的,“我十岁能挽两石弓,爹说莽夫才会耍刀弄枪。十五岁考中秀才,爹嫌酸儒没出息。”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箭伤,“去年替爹挡的这一箭,换来的就是句‘逞能’?”
谢夫人“啊”地捂住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
那伤口皮肉外翻,比她上个月在慈安寺见的十八罗汉还骇人。
章姨娘搂着谢无瑜退到廊柱后,她垂眼遮住笑意,听着谢将军的暴喝在院里炸开:“混账东西!五城兵马司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地方!”
会水
“那您给二弟啊!”谢无岐突然指向看热闹的庶弟,“他不是天天嚷着要当大将军么?”躲在章姨娘身后的少年吓得直缩脖子。
谢夫人突然扑通跪下:“老爷!无岐昨夜还咳血。”话音未落,谢将军已甩袖转身:“慈母多败儿!”
这话似把烧红的烙铁戳进谢无岐心窝。他拽起母亲扭头就走,官靴踩过满地碎瓷,咯吱声像在嚼人骨头。
章姨娘适时惊呼:“哎呀,夫人的珍珠。”满地滚动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谢夫人破碎的体面。
“站住!”谢将军的怒吼追上来,“出了这个门,休想再回来了!”
谢无岐突然刹住脚。
谢夫人没收住势撞在他背上,见儿子从怀里掏出块黄铜令牌——端王府的印记刺得她眼前发黑。
“孩儿错在太把您当回事。”谢无岐拇指摩挲着令牌凹痕,“端王上月就递了橄榄枝,是您教我的,良禽择木而栖。”
他故意抬高声量,“孩儿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就不碍您的眼了!”
“无岐!”谢夫人提着裙摆追出院门,珠钗掉了也顾不得捡。
谢无岐走得飞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扯破的战旗。
在二道门洞下,他终于被母亲拽住袖口。
谢夫人喘得说不出话,妆花缎子帕子被揉成团:“娘娘给你攒的……”
“您还看不清吗?”谢无岐掰开母亲的手,露出腕上淤青,“爹早被那对狐狸精迷了心窍!”他忽然瞥见母亲鬓角银丝,喉头哽了哽。
“使不得!离了你父亲,你恐怕寸步难行啊!”谢夫人死命摇头。
谢无岐突然发狠扯断腰间玉佩:“娘若拦我,今日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羊脂玉摔在青石板上迸裂成三瓣,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乱飞。
谢无岐眉头拧成疙瘩,一把抓住谢夫人的衣袖:“娘,您到底干了什么?爹方才在书房拍桌子,说您给无瑜妹妹下套!这又和洛姑娘有什么干系?”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个粗使婆子喘着气追来,领头的躬身道:“夫人,老爷吩咐,让您赶紧回碧桐苑。”
“放肆!”谢夫人甩开儿子,金钗上的珍珠穗子簌簌乱颤,“等我和少爷交代完家事,自会回碧桐苑受罚,轮得到你们来催命?”那几个婆子被她眼风一扫,缩着脖子退到廊柱旁垂手而立。
见人退开,谢夫人扯着谢无岐转到假山后,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皮肉:“都是柳月璃那小贱人!她撺掇我在你爹寿宴上设局,说只要让谢无瑜和外男私相授受的罪名坐实,章姨娘必定失宠!”
谢无岐猛地抽回手,青石砖上蹭出半道鞋印:“不可能!月璃最是心软,前日见小雀儿折翅都要掉眼泪,怎会如此?”
“你当她是菩萨转世?”谢夫人气得直拍汉白玉栏杆,“我原想着事成后让她当个贵妾,现下看来这毒妇分明是要咱们母子万劫不复!你仔细想想,上回她落水是不是很有蹊跷?”
春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谢无岐突然想起三月三那日。曲江池畔,柳月璃的绣鞋分明是朝着青苔最厚处踩下去的。当时洛昭寒离得最近,扑通就跳进水里,谁知柳月璃像八爪鱼似的缠住她,两人差点一道沉底。
“那日我救她上岸时……”谢无岐喉结滚动,“她确实死死箍着我脖子,呛得我……”
“我的傻儿子!”谢夫人从袖中抖出一封信笺,火漆印子早被撕开,“这是前日截下的。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和当初‘谢恩信’一模一样?”
泛黄的信纸上爬满簪花小楷,开头便是“岐郎亲启”。谢无岐读到“事成之后妾当扫榻相迎”这句,耳尖腾地烧起来,眼前浮现出柳月璃含羞带怯的模样。
“装得倒像!”谢夫人劈手夺过信纸揉作一团,“章姨娘院里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就是收了柳月璃的翡翠镯子,才把谢无瑜的帕子塞进侍卫房里。如今人赃并获,你爹正在前厅审呢!”
假山洞里渗下的水珠砸在谢无岐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远处传来家法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少女嘶哑的哭喊,想必是谢无瑜在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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