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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大理寺少卿被检举弑父,经查证属实,皇帝震怒,革除其功名官职,当众斩首。
许折枝没有去看。
主子每每出远门办事,总把京城中要紧的大小事宜交付于他,至于什么送不送的,他们主仆间从不讲究那些虚的。
这次主子大概也不希望他送吧。
他见过其他菜市口斩首之人,无一不狼狈。往往被百姓围观、唾骂、指指点点,烂菜叶是真的会扔,小石块、臭鸡蛋也是真的会砸。
主子一向是个体面的人,定然不愿让他这个下属见到这样的一面。
他照旧把要紧事嘱托给了他,这个一向最信任、最倚重的下属。
在尘埃落定前不久的几天,主子传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叫他“照顾好风潇”。
他实在不能理解主子在想什么,这位风掌柜明明与主子结识没有多久,缘何能成为他最后的叮嘱?
正常人这时候不都应该放不下家中老小、血脉亲人吗?
许折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主子其实孑然一身很久了。听闻他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也暴毙而亡,唯一活在世上的弟弟,早已反目成仇不说,两人还是同一天行刑。
同一个时候来到这世上,又同一个时候走,叫他也不得不感慨。
原来主子果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了。
若风掌柜是他最后放不下的,那便是吧。
许折枝好几日没有来酒楼,把自己关在家中不肯见人,直到缓过了头几天的情绪,才想起主子的交代。
于是强自收拾振作,又回到了金樽阁。
见到风潇仍如往日一般在酒楼里忙碌,与来往客人该说笑说笑,心中就有些不快。然而观其衣饰,全然素净,多少还是欣慰了些。
她明面上毕竟和主子没有关联,总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披麻戴孝,愿意以这种方式守孝,也算是有心了。
风潇倒没有什么守孝的概念,只是毕竟与余止余越算是有点牵绊,第一次有身边的人这样阴阳相隔,心里还是有点发毛的。真穿些大红大紫的喜庆颜色,总觉得对逝者不大尊重,何况余止毕竟是酒楼的原主人,在这个地盘上,还是要给他的魂魄留几分面子。
本着死者为大的念头,风潇这几日打扮得都不多招摇。
见许折枝终于来了,她也没问他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只善解人意地开口:“如今你与我、与这金樽阁都没了什么牵扯,愿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许折枝却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我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风潇瞪圆了眼,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可不养闲人。”
许折枝被她噎得一顿,深吸一口气,才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主子他交代我要照顾好你。”
风潇的眼睛瞪得更圆。
她没有想到,余止最后能留下这么句话。是半点没查到她做过的手脚吗?没去问过余越她的话是真是假?那日她的控诉全听进去了?他的生活里就没有别的可供交代的事了?
那也太可怜了。她不由有些唏嘘。
更没有想到的是,人家余止留的话是叫他来照顾好自己,他怎么就理直气壮地来麻烦起自己了?
“我说,我不养闲人,”她重复道,“你要真是诚心照顾我,就别给我添麻烦,再多发挥点作用。”
这次换许折枝瞪大眼睛了。
她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吗?她就不打算为主子的用情至深而落泪吗?她对此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他简直想问问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究竟有没有真心实意地为主子难过。
风潇见他不说话,继续补充道:“你之前在酒楼当二掌柜,拿的工钱是除了我以外最高的,实际上却没为金樽阁做出些真的贡献。”
他手下管的那几个好歹还正儿八经地当伙计呢,他却只每日管着那几个人,安排任务、交接消息,闲是没闲着,却是为余止而非酒楼做事。
之前酒楼是余止的便罢了,如今是她的了,没有了那些杂七杂八的额外功能,便不能容许这样一个拿着高工资不干事的二掌柜。
用她现代老板的话说,这是工作不饱和。
“你为酒楼揽过什么客人吗?为设计每个时节的新菜式动过脑子吗?监督过除你手下那几个人以外的其他伙计吗?”
“你若真要留在这里,就不能再如往常一般只拿工钱不做事,要摆正你这个二掌柜的位置,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风潇絮絮叨叨,许折枝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当他是什么人了?来蹭工钱的要饭的吗?谁会在乎那劳什子二掌柜的几个工钱?若不是主子的嘱托,他能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破酒楼里?
风潇看出了他面色不对劲,脑子转了个弯,觉得对一个刚痛失亲朋的员工而言,急于压榨产能,确实不是高明的管理办法。
于是跟着神情低落了下来,语气也渐渐低沉:“否则怎么能把金樽阁做得再好一些呢?”
她仰头,望着酒楼的横梁和柱枋:“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若不能把这里经营好,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我又有何颜面见他呢?”
“交到我手里时,还是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的一家新酒楼,若因为他走了我就消沉终日,或是没了他的庇佑受同行挤兑,叫这酒楼一日不如一日,我怎么对得起他呢?”
她眉头紧锁,目有隐忧。
许折枝从听到“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时,便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他本多少有些疑心风潇话里的真假,然而观其神情,悲切不似作伪;听其话音,担忧句句在理。
于是也不禁跟着重又伤感起来。
主子这些年打拼下的基业,人一走便什么也用不上了,多少安排布置全都成了一场空,家产华府也只能尽数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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