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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人证物证俱全,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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