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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这天,女儿实在想妈了,本打算在外面吃一回饭便回学校,不想英姐吃着半截饭哭了。一个自小到大都在女儿眼里坚强快乐的妈妈,此时在饭馆里不顾众多食客,对着女儿痛哭流涕!
两个人至十点多钟才回到自己家,女儿不走的目的一是想陪母亲一晚,二是要和父亲谈谈。
不想一开户门那两个人正在客厅里醉,说话胡言乱语。李睿便同英姐回房,关上门说话,听父亲和那女人在客厅里嬉笑之后发飙唱歌。近十一点,李睿忍不住了,坐在屋里嚷:“你们别闹了,我要睡觉!”但是过不一会儿,门外浪声忽起,明显在做房中事。
英姐离婚几年,李睿尚未交友,屋内已经熄灯,一片浓黑里,哼哼呀,浪声腻语……
屋里两个单人床,两人各躺一隅,女儿歇斯底里“啊”了一嗓,尖锐如要撕烂黑夜,隔壁却只稍静片刻,渐又声响……
英姐死人一样躺在这边,听那边床上,女儿捂在被子里、压抑地哭。
英姐早知道自己会疯,总有一天,一定要疯!
她盼着这一刻,期待这一刻。
很长时间了,上班时正做什么事,脑子会冷不丁地冒出那女人的浪声秽语,眼前浮现两个人的不堪。
她在自己枕头下面压了一把菜刀。好像压过上千年了,也只敢愤怒至极的时候,摸一摸。她骂自己废物,恨自己不敢,没有一死而快的胆量,没有一怒亮刀的勇气。有多少次?她在黑暗中摸出刀,也只想杀了自己。可她不甘,太不甘了。她知道她得疯,等着疯,总有一天,她要疯,必须疯!
反手摸出来的菜刀被她握在被里,握得手出汗,像以前不知道多少回那样,她又发抖,嘚嘚嘚,嘚嘚嘚,床也跟着颤。听着女儿哭,她盼着,盼着,昐着自己,盼着自己勇敢,却不动。她开始哭,不出声的,眼泪涌出。突的,轰然一响,脑海里一片清明,立刻在心里喊:起来,起来!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却起不来,不疯。她不再流泪,两眼着火,眼珠子都烧疼了。却此时,传来女儿委屈的声音:“妈,天亮,我就带你走!”英姐不由自主地答应:“嗯。”随着这一声,她坐起来了,下床,背掩着刀,轻手轻脚向外移动。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一点都不抖了。身后的女儿小声问:“妈,你干吗?别出去。”她竟然回答:“我去厕所。”她都怀疑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安详?全没有一丝的愤怒?镇定地打开门,出去,轻轻关严。
客厅里微有一丝窗外照进来的夜光,那屋房门大敞,黑咕隆咚,却浪声更烈,呼呼哧哧。她掂掂手中刀,借着夜光看一眼刀刃,大约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入厨房,再摸起一把。出来,轻手轻脚径直往二人房里去,一声不出,砍!砍!!
眼前没有人,心中只有刀,刀是心的刀,完全不由人!后来她觉得,左挥右劈,砍了也有一百多刀!
砍人时,英姐就是一个疯子,胳膊被前夫拧断了都不知道。躺在医院里的英姐又回归母亲,一个规矩了大半生的女人。
英姐的父母已经苍老到不堪风雨,没人敢让他们经受丁点刺激,兄妹们过来看一眼又都走了。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除了经济上可以略帮一点外,别无办法。英姐一旦可以出院就会被拘留,以后被判刑和判多少年还不知道。
英姐对美顺说:“你上次说赵厂长认识公安局的人,我想求他帮帮我。李睿正上大学,我不能坐牢。”
说实话,直到如今美顺都没和公公正儿八经说过一回话,谈过一回事。其实怕他。就像她进公公书房收拾卫生从来不动桌上任何一张纸片,任敞开的书本照样敞开一样,是敬畏。这一阵,公公一直在电机厂,住在那里,有时周六日都不回来。打电话美顺更不知道怎么和公公开口。长生又没用,寻思半天去找婆婆,尽量把英姐的事情讲得可怜。婆婆听着美顺讲变颜变色,咬牙痛恨。可一提帮忙,婆婆就很犹豫,想了半天告诉美顺:“还是告诉你师傅,这忙咱就别帮了,实在帮不了。照你说那两个也住着院呢。被你师傅砍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轻不了,一百多刀呢,吓死谁了,跟杀人有什么两样?你爸可管不了这个,他现在就一个乡下农村的小厂长,没这个本事。也别让他蹚这浑水。那两人还是人吗?有人性吗?就是一对畜生!为了得到房,脸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是他俩做不出来的?到时候冲咱们来,怎么弄?我都觉得害怕。别掺和,趁早别掺和,让、让你师傅去找律师啊。”
美顺又去了一回医院,英姐急切地问,美顺却说不出什么来,只会安慰。英姐很失望,一脸无奈的悲戚。分别后,美顺问送出来的李睿那男人和那女人被砍的情况,李睿也不清楚。自出事,父亲那边她就一次都没过去。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到妇联,又通过妇联找了援助律师。可听完陈述,几个做援助的律师都表示手里有案子。到律所,律师光听你讲一讲经过就先要你几千,有点名气的更贵。问题是听完后都是推托,说什么不接刑事案,又开庭后用法庭的指定律师啊。等等。
李睿脸上的淤青是帮助母亲时挨的,现在消了不少,可和两天前比,人瘦了,特别憔悴。
当天晚上,吃了点饭,美顺先回了自家两居室里,长生开门进来时,美顺正哭,长生说:“你怎么了?怎么了?”结果美顺哭得更伤心,实在是觉得本应当能帮英姐一把,自己却其实一无用处。长生问不出来,急了,抱住美顺,一遍遍固执地重复:“你怎么了?你说呀,你怎么了?”看见长生着急,美顺越发不能忍,想想天阔地广这么大个北京城里,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知心托底的人诉说、商量,帮自己拿个主意,只能望着这个男人流泪!长生近乎蹲下来,捧住美顺的脸,两眼红红的,盯住了美顺问:“你到底怎么了呀?”美顺忍不住了,哭着说:“我、我想帮帮师傅,帮、帮不了。我想求、求求爸爸,我、我不敢哪。”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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