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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正旦日(第1页)

汉延熹八年(公元165年),正旦日*。

天还未亮,四岁*的王苍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被一双带着厚重老茧的纤手一阵揉捏,不时听到大婢侨儿嘴里出一阵‘嘿嘿’的笑声。

侨儿是南匈奴人和汉人所生下的混血,既兼顾了汉人的柔美,又糅杂了匈奴人的身量,侨儿善马,骑在马上颇有点飒爽的味道。

云中城外五十来里就是南匈奴人的草场,自前呼韩邪单于把单于庭从云中郡内迁至西河郡美稷县后,南匈奴分为八部,呼衍骨都侯这一部就留在了云中,承担起为汉朝戍卫边疆的任务,后因乱,单于庭又在3o年前迁至离石,但其余几部众还留在各郡。

而家中重要的一项经济来源就是替祁县宗家在呼衍骨都侯的聚落里采买马匹,一匹上好的健马在边地不过五六千钱,但会以两三万钱的价格送往内地宗家,因王安感念王允帮忙纳妻的恩德,价格开得不算太高,所得利润并不多,而内地宗家再贩往至洛阳、中原等内地郡国获利,一匹健马甚至能卖到十万、二十万钱不止。

胡市角落里一处矮帐前,十来岁的侨儿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鞭痕,赤脚跪在污秽肮脏的泥地上,神色萎靡,头上插着一根茅草,上书:作价一金*。却是被自家阿翁当成奴隶在贩卖。

这百年来整个东汉到周边的气候经常性的变换无常,有时四月仍有霜冻冰雹,八月的中原甚至能冻死人,连年的大水过后又是大旱,大旱过后又起蝗灾,訾算、口赋、田税却不减免,甚者一年多征至二三十次,民间更是有诗曰:狗吠何喧喧,有吏来在门。家贫无食者只能纷纷自卖为奴。

而那些不愿意卖身为奴的,在宗族也无法接济的情况下,只能去找子钱家借贷,又有胥吏的横征暴敛和经年累月的高额利息,最后往往是被逼的家破人亡,抛下世代耕种的几亩田地和几间破烂的屋舍,踏上了流亡的道路成为流民,大多在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窘境下,不断地走着,直到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成为一具枯骨,或是成为其他流民盘中美美的一顿肉食。

两汉奴隶里成年男性和美婢大概能卖到三四万钱,老者相对便宜些,几千钱即可,但多半无人问津。幼者需要赡养,差不多也要八九千钱,普通的婢女姿色不是特别出众的,基本上也可卖得那么一两万钱,就看有没有看对眼的。

不过如这般售价,在边郡的确是有些贵了。

柳氏站在矮帐面前望了许久,终究是见之不忍,就掏出钱把眼前奴隶买了下来,马匹采买完后,亲手拉起侨儿那满是皴裂、冻疮的双手,不顾后者眼神中的惊恐,径直登上了缁车。直接带到家中,一番梳洗打扮过后,现竟颇有一番姿色,于是给其起名为侨儿,做为柳氏的贴身婢女来使唤,侨者,客居也。因为年纪相仿,在闺中也如同姐妹一般,吃穿用度时时赏赐,侨儿感念恩德,日常纺织牧马也愈卖力,王安也颇为喜爱侨儿的带点野性的娇俏性子。

而在睡梦之中的王苍就只感觉到自己刚称霸了三国,在一众臣子敬畏的眼神中,慢慢登上了祭天的高台,即将践祚的时候,突然间地动山摇了起来,高台、火堆、臣子们都霎那间变得破碎不堪,整个脑袋有些天旋地转。又感觉半梦半醒之际好像有人在给自己穿上一层又一层的厚实衣物,浑身裹得似粽子一般,却是被勒醒了。紧紧绷绷的感觉让后世习惯冬天一件羽绒服加保暖内衣的自己大呼难受,来了三年还是有点没有习惯这种生活。

自有婢女从屋外端来热水,侨儿打湿毛巾给王苍仔细的擦了把脸,再简单润了润手后,拿细麻布仔细的擦净,捧到手心哈了哈气,探手揉乱王苍有些凌乱的碎。半跪下来,掏出了一双底子厚实带绒毛的鹿皮小靴帮王苍穿上,起身抱起王苍就快步走出房门。

坑坑洼洼的圆月还高挂在天空上,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抹白,刺骨的寒风把王苍最后一丝睡意带走。

堂屋中火盆烧的正旺,一进门暖烘烘的,柳氏衣容肃穆,上下打理的一丝不苟,需要祭祀的祭品在提前三天就交给侨儿带着婢女准备妥帖了,但柳氏还是仔细的再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终于放下心来,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家中大事亦如此。

天至大亮,王安也带着赵伯从外面回来,柳氏迎上前去,跪在王安身前给他整理衣袍。

“府君、县君拜谒完了吗,马上就要到祭祀的时间了。”

王安接过侨儿手中的稚儿,转头看了眼柳氏笑道:“拜谒完了,府君前些日子到郡中上任,征辟我为郡中户曹掾,主管民事,今日勉励了我几句,回来的倒是有些迟了,出吧。”

参与祭祀的王氏子弟在里门口集合,见人都到了,在王谦的招呼下诸王出了里门。

云中王氏嫡出一直人丁不旺,王安父亲更是只有王安一个嫡子,所幸其他庶出支脉倒是在云中郡开枝散叶了不少,其中最大的就是族父王谦这一支,嫡子加庶子拢共六人,众人内里穿着厚厚的曲裾深衣,外着儒服,腰间束带,皆佩剑,足穿长靴,长靴内里衬着厚厚的皮毛,清一色的儒家士子打扮。

王谦坐车,其余子弟步行,作为城中的大姓,王氏出行自然惹得众人纷纷侧目,云中郡文风不盛,能治经的却是不多,王氏便是其中一家,王谦更是博通五经,最擅治《易》,辩经无有负绩,在沙陵城郊外的大湖边开有私学。

路旁的黔大多神色恭敬,或多或少都受过王氏恩惠,不少青年都到过王氏私学中学习过五经,看见车队过去,碰到相熟的,还会主动招呼做揖问好,上过私学的,更是拜倒在地,目送王氏车队渐渐远去。

离城十几里地便是王氏祖坟,大概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地方不大,但提前有婢女过来收拾的极为干净整洁。

王谦远远的下车,带着众多子弟步行来到祠堂前,随行而来的侨儿带着婢女从车上搬出案几、供品,王安和几位族兄弟接过,依照礼节,依次摆放好供品,取出祭文,作为家长,祭文自然是由王谦撰写,洋洋洒洒几百字写的情感悲呛,念及先人的筚路蓝缕,族中众多子弟不觉涕泗横流。

王谦念完后,众人齐齐拜倒,王苍也被放下,被拉着一起跪拜磕头,看着庄严肃穆的众人,空旷的四野,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思绪涌上心间,只得在心中感慨:“大抵也是回不去了,这里以后就是我未来的家啊。”

祭祀参与的人不多,上午还未过完便已经祭拜完毕,众人纷纷起身回返。

回到西门里,祭祀完后众人未走,都留在王安家中,自东汉后,正旦多了一个辩经的习俗,云中王氏族内长者仅剩王谦一人,余者多是小辈,在经义方面没有什么建树,由此辩经改为讲经。上,王谦安坐席上,一手执经,一手抱着稚儿,族中子弟有不惑处,都会耐心为其答疑解惑,王苍被抱在怀里,也不哭闹,静静地不一言,只是有些听不大懂。

听得听着头有些晕,汉代八岁才上小学,一些古汉语的词汇听得不是太懂,只能靠猜,想了想,还是悄悄起身从席后小步小步地溜出堂内,王谦看到也不叫住,只是讲经的声音更大了些。

刚刚出门,就见到几个大一点的族兄站在檐下隐晦的招呼自己,王苍走到近前,准备看看几个小家伙想做什么。族兄王贺在身后摸索了一阵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几节竹子递给自己,指了指院中的火盆,好一番手舞足蹈,王苍才明白这是叫自己不要说话,以免被堂中大人现后引来责骂。

堂屋内讲经的王谦听到院外“噼啪噼啪”的声音也大概知道了几个孙儿在做什么,不禁摇头失笑。

院内,几个孺子还在围着火盆瞎崩,王苍在一旁先是觉得有点新颖,看久了又颇感无趣,还不如前世的烟花爆竹好看,烧竹子还容易炸到手,崩到身上还怪疼,几个族兄加起来说不定还没自己前世年纪大,随即起身拍拍身上的袄子小步小步的走到前院。

刚到前院院中,就看见侨儿指挥着一众婢女徒附们或是烧柴打水;或是把平时不舍得吃的公鸡吊死后用热水烫毛;还有几个年长些的婢女蹲在院内的暗沟边上清理着釜甑和餐具。

高丙也带了几个力大些的徒附,几人围着一头被开膛破肚的年猪身上不断比划着,商量割哪几块好肉用来祭祖,哪些用来作为今夜宴席的肉食,而那些差点的部位就是众人今年为数不多能尝到的荤腥。

一时间,院中人声嘈杂,侨儿的催促声、婢女们的欢笑声、高丙几人对肉食的感慨声糅杂在一起,断断续续的传入王苍耳中,一种家的感觉逐渐涌上了心头,此刻,年味正浓。

院门处,赵伯指挥着刘二和白季在门上悬挂桃符,桃符即是由桃木制成的木板,左右各一片,左边上书:神荼,右边上书:郁垒。这两位在神话中都是上古大神,唐代以前的门神都是这两位,唐代之后才陆续换成另外两位。

王苍呆呆地抬头看着,这不就是以前学的诗里的内容吗:“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爆竹应该是刚刚玩的那个竹节,还挺有趣的。屠苏酒好像是唐代才出现的吧?桃符还是后世那个“桃符”,只是门神换了,桃符的形象从木板换成了更便利的画像,外在改了,但内里的骨架还在。两千多年后的风俗真的是一点一滴传承下来了。

由此可见,书中说,汉代从民间到宫廷的巫风受三代的影响,多笃信不疑看来是真的了。

讲完经后,接下来就是族宴。

按照习俗,全族男女老少都要参加饮宴。以祖父、祖母、儿子、儿媳、孙子、曾孙的顺序来依次给长者敬酒,按长幼年齿坐于先祖牌位前,尊者居上席,幼者居下。

家中婢女端出食具、菜肴后,小辈要依次向家长王谦敬奉椒柏酒。传说椒是玉衡星精,柏亦是仙药,服下能令人长寿。

王苍知道此刻该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谁让自己是家中此刻最小的稚子呢。随即离席,从柳氏案上双手捧起盛满椒柏酒的酒杯端至王谦面前说道:“大父长寿安康,长乐未央。”

“好孙儿!”

王谦愈显老态的脸上扬起笑容,目带柔光,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等到最小的王苍退回案后,堂中其他小辈依照年岁陆续离席上前敬奉椒柏酒。敬酒的人大多是庶支的晚辈,一杯接一杯的下来,饶是度数不高,也让王谦脸上泛出了些许醉意。

而院中的火盆此刻也烧的愈旺盛。

云中王氏乃经学传家,诸王也颇为懂礼,敬完酒后,王谦年纪大,不胜酒力,感到有些困意,和小辈们及女眷先回后院休息去了,仅剩几位族兄弟和王安坐在厅中。

族中亲族平日里分居各地,一年聚在一起的机会属实不多,作为主家的王安更是招呼诸王多多饮酒。推杯换盏间,不觉已月上中天,饮至尽兴,忽有所感,一身狂性大的王安披跣足跳出席中,拔出身侧佩剑,就着月光在院中舞了起来。

王礼、王轼和而歌之,王敞、王节击案,王琦、王睿拿起着匕击打酒器,一时间宾主尽欢,好一番快活景象。

正所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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