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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一面她上次下山去买来的镜子,抹了嘴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管从左边还是右边,看着都好看,都漂亮。
“这可是外国货。”万山雪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她喜滋滋地照镜子。
“真漂亮。”她红红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微撅起,又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在哪儿买的?”
“围子里新开了个洋行。”万山雪说,“你喜欢,以后再买几支。”
“拉倒吧。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啊?”郝粮还是喜滋滋的,很宝贝地把口红放进了她的小妆匣,扣上了,嘴上的口红却没有擦,她就这么样走出大屋,到院子里继续去做她的活儿,有崽子起哄,笑着问她:“嫂子真漂亮,大柜给买的口红啊?”
她就神气地拨开胸前黑油油的麻花辫子,笑着骂道:“去去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终于死透了
第50章酒后吐真言
这支口红给郝粮带来的欢喜一直到晚上,天色暗下来,大家伙儿不再看得清她的嘴唇的时候。
她又回到她的灶房,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喝了几口水,把艳红色的口红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史田路过门口,忽然问:“大柜在屋呢吗?”她忙着拉风箱,姿势熟练而有力度,闻言头也没有回,只是应道:“在呢吧!”
天边橙红色的云片逐渐暗成深紫红色,夜空里有淡薄的雾气,让那夕阳也显得很朦胧。史田拎着两坛子酒,走到了大屋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乍一听也听不清楚,只听得出是济兰的声音,语速极快,好似正压着火儿——这个出身高贵的翻垛的,平日里跟大家伙儿都不犯话的,偶尔笑一下、点点头,就算是春风和煦的,几时听见他这么生气?因而史田的心里也有几分好奇,可是等他走上前去,那声音就又消弭了。长久的沉默。史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终于撞上了往外走的济兰,他一乐,说:“翻垛的咋的了,跟大柜生气了?”
济兰看他一眼,摇摇头,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红艳艳的泛着水光,你还以为他偷用了粮的新口红似的;还没等史田调侃啥,他就一转头,匆匆地走了,仿佛仍有未平的怒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史田迈过门槛,万山雪果然在里头,坐在炕沿,好像有点儿头疼,又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脸红,瞪着灰突突的地面发愣。
“大柜。这是咋的了?”史田叫出声来。
万山雪这才回神,眨巴眨巴眼,干笑着说:“你咋来了,”看见他手里拎的两小坛酒,又说,“找我搬姜子(喝酒)?”
史田拎起来酒坛子,看了看,笑了。
“是啊。”
一坛老酒,两只小酒盅。
在寒冷而漫长的岁月里,对关东人来说,喝酒几乎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喝上两杯。只不过万山雪嘴刁、不嗜酒,只是十天半个月,偶尔喝上那么一点儿,还得有人陪,不然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高粱酒一线入喉,口中吐出长长的“哈”的一声,还得咂摸咂摸,留住一点辛辣后的悠长余味,史田放下酒杯。万山雪刚刚一饮而尽,露出他滚动的喉结来,放下杯子,脸终于微微地红了。
“来满。”他用食指一比划,史田就笑着又给他斟满了。第二杯却不急着喝,都是用来谈天的陪客罢了。
“跟翻垛的干架了?”史田问,慢慢在小盅边缘啜吸着倒了太慢的酒。
“……算不上。他小性儿,谁跟他一般见识……”后半句变成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嘀咕,万山雪慢慢地抿他的酒,“小心眼儿……”
史田心说,我看你俩都有点儿小心眼儿。只不过这句话憋在心里没吐,就是笑。
“不说他。”万山雪说,又用他黑黝黝的眼睛上下扫着史田,“还没说你的情况呢?”
“我?我啥情况。”史田干咳一声,“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到底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跟胡子说长久,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前阵子,就在他们眼巴前,一个胡子和一个窑姐刚刚结婚,所以才让人春心萌动,还敢肖想肖想“长久”两个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咋不长久。人没相中你?”万山雪问。
“……不知道。”史田把剩下的半盅一饮而尽,辣得喉咙生疼,“有时候你觉得她心里就你一个人,跟你死心塌地的。有时候又觉得,有你没你,她都行。”
万山雪摸着下巴,把眼睛眯了起来,有心揶揄人家,笑道:“你不会相中了一个有夫之妇吧!那也不是啥大事儿,人要是愿意,你也跟草上飞似的,拉帮套呗!”
史田苦笑一声。
“要是我不想拉帮套呢?”
还真是有夫之妇?万山雪来了精神。
史田来自查干淖尔,一向是一个粗犷直爽的汉子,现在丧眉耷眼的,看了感觉又陌生又可怜。
“那……”万山雪微微地醉了,摸着下巴给他出主意,“咱是胡子。她那老头儿咋样?要是个完蛋玩意儿,咱就把他给——”
史田的眼睛看着万山雪,万山雪也看着史田。
“把他咋样?”
“还用我说?”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万山雪又催史田倒酒。
“我怕她恨我。”酒水倒入酒盅的潺潺声里,史田说。
万山雪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那你是真稀罕人家。”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喝酒。史田又说:“你咋想?”
“啥我咋想?”
“是让她恨你好……还是……”
万山雪端着酒杯,嘴唇还叼在小盅的边沿上,眼珠子黑而明亮,和清澈的眼白泾渭分明。
“那我就让她走。”
“就算她心里稀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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