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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前,他先去了一次汇丰银行,今天是银行拨款的日子——这用房子的抵押换来的钱,今天就到了他们账上了。柜台前,那收银员看了他好几眼,给开了票子,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您的脸——”
褚莲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颧骨,想要笑一下,只是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好吃痛地咧了一下嘴,收银员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没急着立刻汇给那些催得死紧的客户,只是拿着汇票,告别了收银员,往家里走去。天色擦黑,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极长,像是一条沉重的尾巴,因此也拖着他的脚步。等他走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现在的小洋馆再不像往常那样光鲜漂亮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济兰已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五年的光阴。尽管这座小洋馆的形态和雕花还是那么洋气,还有着漂亮柔婉的女儿墙。可是此刻,它的窗子全都碎了,门板也破了一个大洞,都用纸糊着,显得不伦不类,又饱受蹂躏、满是伤痕。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泼了红漆,在雨后变成了浅红色,像是这房子流出来的血水。
一瞬间,褚莲感到心痛已极。
他停在门口,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一个人站着,反复吐息,平静了片刻。然后他才掏出钥匙,十分没有必要地开锁进门。下了香炉山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回家的。那么现在也应如此。
牙答汗在家里,一楼却没有人影。他放下东西,走上二楼,从书房拿了口罩戴上,正看见从卧房里出来的牙答汗。牙答汗用食指比了一个“嘘”在嘴唇上。
“还睡着?”褚莲轻声问道。
“中午。醒过来,问你。”牙答汗说,摘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吃了,饭。还可以!又睡了。”
“还烧着?”褚莲又问。
牙答汗点点头。
一会儿叫济兰起来吃点东西吧,晚上也不能饿着啊。褚莲想道。他摸了摸自己裤兜,他知道,那里头装着一张热乎乎的汇票。现在,天平的两端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明珠,一个是济兰。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客户汇款,全是因为他准备留着这笔款子,买现在正有价无市的磺胺。可惜,周楚莘没有给他提供任何门路。世界上居然有想花却花不出去的钱!
他刚刚张了张嘴,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褚莲跟牙答汗点了点头,到书房去接电话。
他本以为还是这几天催得最紧的那个客户,于是接起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地,他说:“王掌柜的么?您再宽容我几天吧,款子还没到——”
听筒对面是一片沉默的安静,褚莲的那一套话停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的。过了几秒钟,他忽然问:“楚莘?”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是谷原洋行的伙计。您是褚先生吗?”
*
第二次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前。这次只有褚莲自己,一个人。
上次为了替济兰赔罪,他拎了一盒礼品。但是这一次,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裤兜里揣着一张汇票,但他怀疑,上面究竟要添上多少数额,才能挽回济兰的性命。他抬头望去——上一次,他嫌这栋屋宅低矮压抑,现在再看,却感觉这屋子好像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他按响了门铃。
这次来应门的不再是那个年老的日本女人了,而是一个小伙子,话很少,但中文说得不错,应该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看见他来,只是说了一句“您来了!快请进!”,褚莲跟在他身后,三年后第二次踏进了这栋房子。
“谷原先生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帮助您……不管是什么事情。”那小伙子说,笑容十分得体,褚莲甚至有点儿分不清他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了。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只好寒暄道:“真是麻烦你了……谷原回日本有几年了吧?一直没有听说他的消息……”
据传,谷原孝行和其父亲回到日本,是因为他父亲在某一天突然产生了自己大限将至的预料,加上自从他的大儿子死后,他的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干脆带着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回到日本,以处理后事。
——这当然是对外的说法。另一个说法来源于周楚莘:就是因为谷原孝行的母亲是一名日本妓女,他自小就在日本妓馆里长大,说一口地道的京都话,他父亲为此事一直大为光火,再不能忍受听着儿子像妓女一样说话了,于是带着儿子回日本去,学“正宗”的日本话。更别提那些日本人繁琐的规矩、走路姿势、跪坐姿势……还有俄语和英文……
那人仍带着一副假面般的笑脸,但是褚莲知道他没有恶意。
“是。谷原先生父子二人,回去日本两年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引褚莲在客厅里坐下来。客厅十分安静,那些沉默地擦着地板的日本女人消失不见了。只有低矮的天花板,罩着他们两个局促的男人。这座房子空空荡荡,却依旧整洁如新。
“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男人个子不高,垂下头去,通过这个恭谨到夸张的动作,褚莲最终判断他是个日本人,“昨天,我接到电话,说您需要磺胺。”
褚莲愣住了。
紧接着,一种格外酸涩的感受在他心口流淌开来——会是谁打的这个电话呢?他问了出来,可是他心底里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微笑:“……是个匿名的好心人。我答应了不能说,对不起。”
褚莲默默了一会儿。那伙计起身,从客厅一角的小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来,拨开锁头,他打开盒子,精心铺好的红丝绒上,摆着几支透明无色的注射液,这就是——
“磺胺。”伙计说,两只手托着这只盒子,几乎是把它举到了褚莲的眼前,那几支价值千金的消炎药,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触手可得,真实到无以复加。褚莲接了过来,心头上的那片阴影缓缓淡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双肩跟着松弛下来。沉默了片刻,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问道:“多少钱?”
“不,不需要钱。”那人说,那笑容就像是焊在他的脸上,“这是,送给您的。”
“怎么会不需要钱呢?”褚莲问道,“这肯定用了你们洋行一大笔钱。”
“一点小钱,何足挂齿。”那人说,看见褚莲的表情,又立刻补充道,“我没有骗您。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
眼下这种东西,连申翰都搞不到,医院也告罄,那就只能是来自黑市,或者……干脆来源于军队。
关东军。
真奇怪,这小盒子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在褚莲手中,却重逾千斤。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掏出了那张汇票,它一直放在他的裤兜里,贴着他的大腿,这么一摸,甚至还是温热的:“给你,拿去吧,其实没多少。我不能……让你们垫付这么大一笔钱。”
“您太客气了。”伙计说。
“拿着吧。”褚莲坚持道。世界上有些人情,是欠了莫如不欠的。就算他出身草莽,也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现在……尤其是……日本人。他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受,但无法言说。
伙计终于没有勉强他,双手收下了那张汇票。然后他仍是那副恭谨的样态,一直将褚莲送到门口:“下次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到这里来,或者给谷原洋行去电话。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的。”
握着这个小盒子,褚莲不由得想道,谷原孝行究竟知不知道,他留下的这句话,救的是谁的性命?他不在这里,或许真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在这里,知道他要救的是济兰呢?毕竟济兰给过他那么大的羞辱!
但是那又怎么样?济兰终于是有救了啊!
走出老远,褚莲手里握着那只小盒子,回头望去,只见那伙计仍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相送;他看见他乌黑的头顶,终于只是一瞥,叫了一辆黄包车,心事重重又归心似箭地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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