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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会叫黄包车啊。”褚莲不由笑骂道。
“那咋了?”周楚莘从前排的后视镜里笑着瞪着褚莲,又看看济兰,“就这么一段路,你俩还想腻乎腻乎?”
果然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济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得了啊,你嘴上有个把门儿的没有?”褚莲看了眼济兰,把这个话头儿接上了。
“这有啥的?”后视镜里,周楚莘的表情很坦然,还有一点儿不耐烦,“我说这都多少年了?还当你俩瞒得多好呢?两个大男人,都这把岁数了,不结婚,住一块儿,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只不过大伙儿都是暗地里嘀咕,明面儿上不说罢了。”
说完,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的薛弘若。
“你说是吧,薛助理?”
薛弘若立刻结巴起来。
“我我我我我不道啊!”
后视镜里褚莲笑了,而周楚莘撇了撇嘴。
车内静了一会儿,褚莲开口说:“前几天送小穗儿回去,我听四妹子说,景胜打算带娘俩上美国?”
“……啊。”周楚莘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
“怎么就想要去美国呢?”冷不丁的,济兰说话了。
后视镜里,周楚莘跟济兰对上眼神,他有点儿不情不愿地答道:“人过日子,不就是哪儿有奔头上哪儿去吗?当初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现在这个情况……”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步到位呗!”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后视镜。镜片里,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刚才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的。
“你们支持?”褚莲问。
“支不支持咋样?”周楚莘撇撇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现在后视镜里是褚莲不赞同的眼睛了。
周楚莘心底里涌起一种略带委屈的不平,刚想要张口说话,小汽车已经拐到了兴滨楼,到地方了。几个人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中国大街向来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前几年,地面又用面包石铺好了,这种闲情逸致使得这条街一下子与其他地方区分开来,人群络绎,把灰色的石砖踩得愈发圆融和光亮,西装革履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穿行其上。兴滨楼的二楼包厢早就给他们留着了,褚莲他们三个居然还是最后到的。
酒过三巡,饭局将将结束的时候,中国大街已经华灯初上。褚莲喝得不多,全因为一要多喝,济兰就在桌子底下拧他大腿,他只好悻悻地住口,小酒盅在嘴唇上沾一下就算拉倒。大伙儿却都有点儿醉了。
于是就有个每次都来开会、吃饭的小股东说:“大掌柜的,最近听人说,咱哈埠要有事儿啊。”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来了精神,昏昏欲睡的也都把眼皮掀起来了,听着他说话。
褚莲静静笑了一下,说:“这话说得。这个世道,啥时候又没有事儿过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着又说:“不是别的,我就是担心咱们厂子……”
“咱们厂不会有事儿的。”褚莲说,眼神中有种不由分说的坚决,现在众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酒席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济兰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大伙儿放心,只要我褚莲在一天,明珠就在一天。”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砰!”一声炸响了!紧随其后的是人们的尖叫声,喊道:“胡子!胡子抢金店啦!”
包厢内,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呼啦啦地站起来,挤到窗前去看。中国大街上是跑不了马的,但是人群四散奔逃,枪声在街道上穿梭;褚莲看见一伙人,都蒙着脸,怀里揣着,背后背着,全是一包袱一包袱的金银首饰,正从那遭了劫的金店里撤退出来。警察还没赶到,他们借此机会,正恐吓着人群,开路逃跑。
“别动!”济兰低声说,按住了褚莲的手,他声音里很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褚莲看了他一眼,手慢慢从腰间放下来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伙匪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伙行人惊魂未定地围住了那几名巡警,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刚才的遭遇。从兴滨楼二楼看过去,巡警们脸上的懊丧茫然简直是纤毫毕现。济兰凑近了褚莲耳边,趁着包厢里大伙儿的议论纷纷,低声说:“别掺和,走吧,走。也该散场了。”
这顿饭结束了,本来因为褚莲稍定下来一些的人心又开始惴惴不安地浮动。济兰和褚莲送走了众人,两个人坐上薛弘若的车,往家里去了。
车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薛弘若的眼睛在后视镜里看了又看,只见后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都阴沉着脸,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济兰的眼睛,似乎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他咽了口唾沫,转开了眼睛。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管闲事。”济兰开口了,他一开口,当然是兴师问罪的。
“看情况的嘛。”褚莲说。
济兰冷哼了一声。
“少发善心,现在这个时局……”
“你就非得现在唠这个不可吗?”
车内又沉默了一会儿。薛弘若突然发觉自己特别多余。
多余的薛弘若把车开到了地方,又突突地开走了。两个人下了车,这才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他们不是没伤人,所以我也没动手么?”褚莲说。
“你还真想动手是吧!”济兰骂道,掏出钥匙来开门,气得几下没对准上锁孔,“一把岁数了,人倒是越来越冲动!这几年买喷子我也不说什么了,权当是未雨绸缪,可要是没发生什么你就——”
门打开了,济兰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牙答汗听见动静,走来开门的。济兰住了口,脸上却仍带着几分薄怒,看向牙答汗。
牙答汗对着两个人摇了摇头,不出声地开口说话,两个人看见他的口型,那意思是“有客人”。
客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换鞋进屋。客厅中果然坐着一个男人,牙答汗口中的那位客人,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站起身来,对他们躬身作了个揖:“罗先生,褚先生。在下真是久候多时了。”
他直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他光溜溜的前额和前半边脑袋。
他站起来很快,因此那根长长的辫子正在他身后轻轻地摇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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