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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每次想到连家人的相片都没有留下,惊魂梦回时无处祭奠,心里总是空荡荡地难受。柳方洲再次握起杜若的手,“这方戏台也算是我家的纪念,横竖前面大院正厅都被封条贴住,我不如就在这里道个别。”
柳方洲抬起长衫下摆,后撤一步跪了下去。
杜若自觉是外人,垂下眼睛移步站在了一边,仍然能听见柳方洲的声音。
“……总是来我梦里,想来是牵念我太多。”柳方洲这样轻声说着,“方平我一定会去找,无论生死都要打听到他的消息。想来也是天佑,我现在还能在京城有一席立身之地,也遇到了可心可意的人。”
……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想法,好在彼此相伴,我也不会让他等太久。还请宽恕我这离经叛道的心思。
柳方洲闭上眼睛祝祷,恭敬地行礼起身。杜若也在旁边随着他鞠了两个躬。
“师哥,在想什么?”杜若的目光随着柳方洲的眼神一起落到台下的槐树上。他轻轻问。
“我想……要不然再在这里唱一段吧。我开蒙也是在这方戏台上,现在轻易离开,日后恐怕再也不见了。”
从前只把皮黄昆腔当做闲暇消遣,现在却是真成了戏中人。
“好。”杜若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明明是炎热的夏日他的手却冰凉透骨,“师哥要唱哪一段?”
“我想到了——《南柯记》中的那一段‘清江引’。”柳方洲回握住他的手指。
槐树轻轻摇着叶子,什么都没有结束,然而柳方洲此刻眼情目明。一切烦忧都在此刻如梦初醒。
“笑空花眼角无根系,
梦境将人殢。
长梦无多时,
短梦无碑记。
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柳方洲自这之后再也没有过——或者说是,他再也不畏惧那样的梦魇了。
立秋之后的京城仍然炎热,只是夜里的风渐渐凉了下去,蝉声也不再聒噪着划过耳朵。
这对杜若来说尤其是好事,睡觉时恼人的蚊虫也少了,也不必多闻艾草香烟的味道。
洪珠言出必行,这一天早早递过来口信,要宴请前几日挂牌演出的徒弟们吃蟹,让项正典、柳方洲与杜若下了晚训去到泰宁胡同王玉青的私宅。
地方不远,三个人相约步行过去。下午还是晴朗天气,夜里濛濛起了水汽,也不知道是雨还是雾,淋得四合院墙上的瓦片水亮亮地一片。
“本来说是连本戏演完就请,你们玉青师父前几日又去津城拜访朋友,无奈晚了几天。”洪珠站在胡同口迎接,手里拿着一把油伞。
她似乎还为了今晚的聚会稍微打扮了些许,藕荷色的乔其纱旗袍也像夜色一样朦朦胧胧,头发梳成了低低的圆髻,插一把珍珠发针。
自从南都回来,洪珠的演出陡然变少,庆昌班里的各位对其中原因也是心照不宣。除了偶尔为徒弟们把场,洪珠几乎不再怎么去到戏院茶楼,连公会应酬都几次借故推拒,整个人都带着疲倦厌烦的精神。
“洪师父做东邀请我都已经受宠若惊,哪还有较这个真的道理。”项正典揽着柳方洲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着,笑嘻嘻地说着俏皮话。
“怎么,不是我请你便要较真了?”洪珠从来不吃这一套,“正典最近皮松得很。”
“玉青师父已经从津城回来了?”柳方洲被项正典的胳膊压得偏着头。
“回来了。”洪珠给杜若打了半边伞,“你们张端师父去东城恩玉坊拿新订的一批戏装,玉青跟他一道过去了,得晚些时候回来。”
“师父。”杜若把手里拿着的莲花递给洪珠,“我们那边院子里养着的莲花,眼看着就要开过去了。想着你爱这些花草,这是我和道琴挑给师父的。”
“呀,这莲花颜色是漂亮。”洪珠接过淡青色玻璃纸包着的三支红莲,压低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难为道琴有这个心——倒是多下点功夫在练功上。”
京城多数戏班都坚信不打不成器的道理,传教极为严酷,师徒之间往往多是脸面、少是情谊。“教戏”一词甚至唤作“打戏”,意为好戏必须苦打出来。
而庆昌班的教习则格外不同。除了教戏时严苛一些,戏外相处多得是宽容随和。这既是几个主事的性格使然,也必须承认是有洪珠这个开风气之先的女师父的功劳。
她本工比同行的乾旦还要出色,总是争强好胜的脾气,几乎每个生徒都吃过她打手心的戒尺,然而平日里最是通情达理,相处时从不拿师父的身份压人,几个徒弟的生辰几时、身高几何、喜好忌口都记得清楚,连带着另外几个男师父也养就了戏外随和相处的习惯。
而王玉青更是十分瞧不上“打戏”的道理,甚至专门在京城报纸上撰写过相关的文章。
以他的看法,适当作严格要求自然对学徒有益,如果责之过严会失之于度,坏了学徒的身骨或嗓子,则是葬送了学徒一辈子的戏台生涯。而有些所谓的师父更是生怕徒弟与自己“抢饭”,所谓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肯倾囊相授,更不配为人师表。
他的言论在梨园行里也是褒贬不一,甚至有人讥笑庆昌班主一介戏子,真把自己当作了“仁者爱人”的大儒。
无论如何,项正典和柳杜三个人都是自小孤苦无依、坐科学戏,投在庆昌班门下也算是互相成就——以杜若的温糯性子,倘若换到严责的科班里,只怕是又骂又欺,没什么出头的时日,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有一个与师父同坐举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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