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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靠着墙小心地环顾四周,那只紫竹笛啪地在石砖地上摔落成两截,断口白斩斩地晃眼。
再仔细听一阵子,天际似乎有战机嗡嗡飞过去,一声巨响震得地面也动了动,又沉寂了下去。
警报再次响起来,长鸣了三分半钟,似乎是解除的信号。
“没事儿,没事。”李玉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辫子,“爹在这呢,别怕。”
庆昌班满院的人这才重新活动起来。胆大如项正典跑出了门外,打听回来说是刚才那一声巨响是西郊南平城发出的信号弹——难道外国人已经打到南平城了么?那距离京城已经是半天的日程了。众人的心里俱是沉了下去。
庆昌班几个学徒如杜若等人,自小在戏班里教养长大,所知道的除了学戏便是演戏,以至于眼窝子太浅,到这时还有些朦胧的希冀。
也许很快就能平复罢?
也许三天之后,一切又会与平常一样罢?
也许这月的堂会戏,还是能扮起粉墨,往戏台上唱起一片太平安乐的喝彩罢?
李叶儿从地上捡起她父亲的竹笛,拿在手里心疼地看了看。
“爹,等过几天好了,咱们去护国寺前街找王倌儿修笛子罢?”她恳求似地问着李玉,“可惜这支好笛子。”
明面上问的是笛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她问的不是那只绛紫玉润的竹笛,也不是手艺杂耍热闹至极的护国寺前街。
而是这莫名的事端能够就此平息,将笛子修复齐整,继续吹奏起《万年欢》的昆腔昆调。
李玉按着她的肩膀,眼睛却望向了一片虚空。
“护国……”他叹了口气,没有答复李叶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护住。”
李叶儿短促地叫了一声痛,仔细一看是她的手指被笛子断口处的竹茬扎破了,一连串的血珠冒了出来。
杜若迈开步子,还觉得两腿发软。柳方洲在一旁扶了他一把。
“没事了。”他也这样安慰自己的师弟,“不用害怕。”
李玉嘱咐了几句班主还没回来,众人不要乱跑等话,拉着李叶儿要回后胡同他们自己的家去。
“断了就断了,不要了。”他安慰李叶儿说,“扔了吧,修不得了。”
李叶儿不情不愿地,握住那支沾了血色的笛子。
是夜里了,可是整座城都醒着。黑暗里睁着无数双惊惶的眼睛——像将倾的大厦,屋檐下那摇摇欲坠的燕巢;或者将泼的海潮,浪花里那即将搁浅的鱼儿;又或者将亡的山河社稷,城市里那惶惶不安的子民!
坦克车隆隆的过街声响了整夜。
新的一轮太阳照彻京城的时候,京城似乎比昨天旧了一些。
宣传页和号外报纸雪花片子似的飞了满城,庆昌班一众只有柳方洲识字最多、眼神也亮,满院子连学徒们带坐班师父,将他围了一通,等柳方洲拿着报纸慢慢道来。
“东北的边境确实是失守了。”柳方洲垂下眼睫辨认着那些模糊的铅字,“说是邻国突然发兵临界,逼近南平一带我方才进行反击。京城与津城都加强了警戒,收紧了口岸与关卡,同时从南向北调动军备。”
“东边几个省不是已经失掉很久了么?现在再讲养虎为患,有什么道理?”张端坐在石阶另一侧,仍然在抽烟,“几年前政府迁到南都,我就知道……关外遍地烽火,关内还觉得是天界仙景!”
“张端师傅,咱们平民百姓,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不是。”柳方洲心平气和地接话,将报纸翻过一页,“再往这边……是一些通缉令了。不看也罢。”
“什么通缉令?”项正典急火火地发问,“都到了现在的光景了,难道那些高官还得先内斗个干净不成?”
“这也不是我们能管……”柳方洲仍然想含糊其辞,却被项正典一把拽住了衣领。
“你说什么丧气话呢!”项正典往柳方洲的肩膀上锤了一拳,“总能有咱们能做的什么罢?方洲,你再看看——”
“好啦,好啦。”张端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拍了拍项正典的肩膀,“知道你性子最急。困在如今这个境地,咱们心里都急。”
柳方洲的脸色也仍然没变,将报纸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还写……”他读着报纸上的时评说,“四万万同胞应当团结一心。自上世纪以来屡败屡丧,危难时刻需有一声奋呼。”
院落里一时寂静,柳方洲的话零落在了地上,无人应答。
孔颂今急匆匆赶来告知,学徒与戏角儿们照常练戏,不过这三天内聚芳是暂时歇业了的。
“暂时歇业?”杜若悄悄扯了柳方洲的袖子,低声询问,“难道他们还寻思能再开起来?”
“古往今来的战乱,苦的从来是百姓。”柳方洲也压低声音回答,“聚芳戏园所赚的,又不是平民百姓的钱。”
这句话儿说出口,连柳方洲自己都觉得讽刺。
戏班里个个都是无甚身份的戏子伶人,所依仗的却是那些威风赫赫的达官贵人。只要京城里一天还住着富人,富人们一天爱听戏,他们就还有一天的活路。
“诸位还都得打点起最简略的行装来。”孔颂今又是叹气补充,“说难听的——如果有什么不好,咱们还得往南走。”
真到了那种时候,估计没人能走。柳方洲懒得再听,回头信手翻着报纸,竟然还是一本《新世界》,政府最早传介新思想的时候所用的报刊。
心里挤挤挨挨地发堵,为这焦灼的时局,也为停滞着的他自己。
……如果,如果父亲或大哥还在,他们会怎么评价现在的局势呢?特别是父亲,他看事老练,从政多年,后来又经手军伍,对各国交争的问题从来都很有见解。大哥又是从小接受新式教育的人,各种事情上都有独特看法,还曾经在《新世界》上发表过几篇匿名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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