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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渝州,昏暗的灯光在车窗里一点点地掠过。孙天影双手交叉着,光影掠过他的侧脸,难得得一言不发时,他会显得更英俊。
但他很少一言不发。
“说实话,我还挺惊喜的。”孙天影说。
顾恺嘉的脸微微红了,对方似乎捕捉到了,瞬间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其实想和你讨论案子来着。”
孙天影就是这样,撩起来又晾着,软性地、看似温柔地把控节奏,可一定会把主动权拿在自己手上。
“好吧,你说。”
他还真开始说案子了:“第二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进行尸检。但躲在配电箱自我了断也蛮奇怪的,或许他就是杀了李宏信的凶手。”
不过,只要提到案子,顾恺嘉立即变得清醒又冷静:“那人的指纹和脚印,应该能对上留在尸体上的指纹和脚印。不然,现场那些痕迹就没有留下来的意义。我还是觉得,第二具尸体,只是凶手留下的信息。”
“哦?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孙天影失笑,“我们甚至连嫌疑人都没有任何头绪。”
“我打算等一等总局的结论。如果他们和我目前的推测不一致,我就会继续调查。”
两人沉默了一阵后。又是孙天影先开了口:“顾队,你觉得奇怪吗,我们俩凑在一起,总是会发生点什么大事。之前那事,也闹得翻天覆地的,还上了报纸,这个破案子——也真够离谱。”
“是吗,只是巧合吧。”
“哦,对,当时没有见着面,本来还想把书包还你的,里面还有你的语文书和日记本。”孙天影突然提到,还贱贱地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日记我都看完了。”
“噢。”顾恺嘉道,对方还好意思提“没有见着面”——这是他痛了很久的一件事。
还有,顾恺嘉不记得自己有记日记的习惯。大概率又是孙天影虚虚实实地逗弄自己。“太久了。我都忘了。”
“你也太冷淡了吧,队长。你是在气我开始装作不认识,还是在生气十年前。还是——”他语气低了些,“觉得我是害死你朋友的杀人犯?”
气氛又凝固了一会儿。“都没有。”顾恺嘉终于答道,望着高架桥边昏暗的灯海,“而且就我掌握的证据,我自有判断。而且,他也没有死。”
“没死?太好了——”他好像真的松了口气,然后靠在窗边,任风把自己的头发吹乱。“哎——三点钟的夜景真好看。”
真是毫无良心可言。顾恺嘉腹诽。
“唉,反正还好又遇见了,我们要不忘掉前嫌,重新开始吧。好吗,班长,哦,队长。”
顾恺嘉感觉得到,孙天影的眼神从车窗中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凝视是有温度的,微微的灼热。
重新开始,可当时甚至并没有开始。只能说,那是他第一次试图交出信任,然而,却被弃之如敝屣。顾恺嘉一直有这种预感:揭开真相那一层膜,就会连带着皮肤一起撕碎,所以干脆视而不见、讳疾忌医,直到伤口溃烂得更彻底。
“开始——什么?又有什么好开始的?”
“当然是开始一段健康的、良好的同事关系。”孙天影戏谑地望着他,“不然还有什么?”
又来了。顾恺嘉捏紧方向盘,没有说话。
初遇
初中时代,好像是一些黯淡的感官和味道组成的,雾霾天里,几日没晾干的白衬衫发出的馊味。校园图书馆角落,独自拆开面包袋时,从袋里喷出的那股奶香,被阳光蒸腾起来的、带着淡淡灰尘味的书的气息。
那时,顾斌给人担保破产,逃得不见人影,妈妈随着新男友搬去了广东,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按月提供生活费。独居在渝州市的姑姑知道了这个情况,让刚满11岁的他到这里来上学。
于是,他一个人从利州搬到渝州,住在姑姑的印染厂员工宿舍里。
员工宿舍是一栋很高的筒子楼,楼中像一口深井,阴暗、潮湿又逼仄。每晚,顾恺嘉都要穿过声控灯坏了一半的十六级楼梯,在黑暗中大步奔到门前,在急促的喘息中摸黑开锁。自己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后,就一边做作业,一边等姑姑回家。屋子潮湿又不见阳光,无论姑姑多么爱干净,霉臭味总是无孔不入、如影随行,夜晚盖上被子,看到月光照亮的墙面有一块被水晕湿的痕迹,像是一圈圈黑色波浪。
学校里也说不上顺利,他不爱说话,冷漠,孤僻,到渝州一中半年,也没交到一个朋友,甚至记不得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他成绩还特别好,转学后的第一次考试就考了全班第一,搞得同学更怕他了。
当时,只有林梁宇愿意接近自己。
那个孙天影已经忘记名字的,“被害死”的同学。
顾恺嘉还记得那个中午,他吃完饭,跑到校图书馆,在桌上打了一会儿瞌睡,刚醒,就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生,五官特别温柔,一双杏眼笑盈盈地凝视着自己。他正喝着盒装牛奶,把盒子吸瘪了。“啊,你在看写警察的书啊!”
“嗯。”顾恺嘉翻了翻自己面前那本书。一本旧教材:《刑事调查基础》,其实是随便抽了一本垫着当枕头的,他不好意思承认。
“以后想当警察吗?”
顾恺嘉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好。”
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一班的顾恺嘉吧。谢老师总在我们面前夸你。我是二班的,林梁宇。”
顾恺嘉不能再回忆林梁宇长什么样子,好像那团回忆被火包着,要强行去想,就会被烫伤一般。也不太能用“想念”这个词。对孙天影也好,林梁宇也好,用这个词都显得分量过重、自作多情,至少他们不会想念自己,不然,为何都一句告别也没有,就从自己生命中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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