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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孙天影说,“快问快答:北方还是南方。”
顾恺嘉想了想。“南方。”
“想看什么?海,山,森林?”
顾恺嘉又想了想:“海。”他在电视上听见一个意大利美声歌唱家唱titosaygoodbye,电视台给这首歌配了地中海落日时的风景。从那以后,他就很喜欢夕阳中的海。
“阿姨,我和朋友想去旅游,往南,还有哪些沿海的地方有票?”孙天影换上一副对长辈的专有乖孩子腔调,售票阿姨臭臭的脸色缓和了,她说,可以先去广州,再去三亚,30个小时的火车,最好买卧铺,之后,还要坐8个小时的轮渡。
“好的,买两张,谢谢阿姨。”
软卧车厢中,他们和一对中年夫妻住在一起。孙天影跟阿姨聊得火热,他猜阿姨是语文老师,叔叔是工程师,居然猜得大差不差。他赞美阿姨很有品味,穿着比同龄人有气质,夫妇很开心,叔叔给他们推荐旅游线路,又感叹现在小孩子胆子真大,爸妈也心大,叮嘱他们千万别被骗了。孙天影说,放心叔叔,自己接触的人多不会被骗,所以才敢带着朋友来。他的语气自有一种从容,倒也不像中学生夸海口。顾恺嘉真不知道他话语里透露出那些经验是从哪里来的。照理说,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不必在这个年龄就有这么成熟的社交面具。提到“同学”时,阿姨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顾恺嘉,说“一看就是好学生的长相”,很乖,很秀气,“这个小朋友肯定第一次出来玩吧。”顾恺嘉害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多久,他们的包里就塞满了夫妇给的零食。
四点过,吃完泡面,夫妻俩去隔壁跟人打牌,他俩面对面坐着。
“小朋友第一次出来玩啊?”孙天影单手拖着下巴,望着他,用哄小孩的口气道:“要不要给姑姑打个电话报平安?”
“不是。不要。”顾恺嘉心想:少看不起人,自己十一岁都独自坐火车了,而且也不是乖得事事都要请教家长。
孙天影看他有点怄气,觉得很有意思,拍了拍自己这边。“坐我这边来吧,这里看得到前面的风景。”
渝州有很多低矮连绵的山脉,一片片的丘陵从他们眼前掠过,绿色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池面一直往后退,单调却不让人厌倦的盎然。每隔一会儿,火车就要进入山洞,车里顿时变暗,这时,在玻璃窗上能看到两个人的倒影。在倒影里,顾恺嘉又不自觉地开始凝视孙天影的脸,就像到现在,还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慢慢移动视线,去寻找对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也在望着自己。在窗的倒影中,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到了一起。
车驶出了山洞,青山绿水一瞬间跃进车窗,还好,顾恺嘉想,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眼神慌忙收回的那一刹那。
下一秒,孙天影捏住他的手,顾恺嘉没有抽回去,心跳得很厉害。对方慢慢转过身来时,顾恺嘉一动不动,将低垂的眼睛缓缓闭上。
这时,对方突然松开了手。
“阿姨,赢钱了吗?”
住他们对面的阿姨笑眯眯地过来了,鬼精地竖起一根手指。“打了两小时,赢了一百多,嘻嘻嘻!我来拿下水杯。”
“趁着手气好,赶紧多打几把。”孙天影把水杯递过去。
他们俩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风景,直到叔叔阿姨回来,和孙天影继续聊天。
夜晚十一点,灯终于熄了。叔叔的呼噜声响了起来,顾恺嘉把头从上铺伸出去,偷看孙天影。对方脸对着墙壁,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他这人,白天精力旺盛、话语过密,睡觉时,嘴角带着笑容,有点像在梦中继续开谁的玩笑。是又在逗弄自己吗?
顾恺嘉手枕在下巴背上,看了他很久,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直到手臂被压得酸痛,他才翻身,仰躺在床上。
铁轨旁路灯的光射到天花板上,慢慢地旋过去。又一条,再次旋转出去。
幸福。顾恺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义,还有,自由。他睡不着,但全身心浸泡在快乐之中,他好像第一次明白快乐是什么。
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坐完,他们又赶了五小时的汽车,最终被放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孙天影一路问路,找到了坐轮渡的地点。和渝州的轮渡不一样,这里上船后看不到岸,船一启航,仿佛身处波浪组成的沙漠,而甲板是一片绿洲。太阳晒得皮肤要卷起来,咸味和腥味又浓又重。但他们还是站在甲板上看海。
到达三亚已经晚上十点了,又路上坐了一小时的车到了沿海的一家宾馆。司机要收他们三百块,但虽然孙天影花父亲的钱大手大脚,每顿都要去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吃饭。让人一看就是离家出走的中学生偷拿父母的钱出来消费。但他一开口却有让人觉得不好欺负的能力。绝对不吃一点亏,既会好好说话,也能显得不好惹。最后搞得司机也怕他了,就按市价收了款。
最终,他选了一家豪华的大酒店,这正是暑假,很多商务会谈,房间满了,只有一张豪华标间,顾恺嘉看着墙上的价位表,心想自己再也还不起了。
孙天影正在签字,余光并没有看他,但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似的。“我说了,你不要管钱,这也不是我的钱。”
顾恺嘉不说话,还在住宿费上叠加一路花钱的数额,越算越心惊。
听他没回应,孙天影回过头来,将笔晃了晃:“这样想:孙立新这个黑心资本家赚别人的血汗钱,我们把他的钱多用一点,就是为民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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