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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踏在铺着海棠花瓣的青石板上,软绵得几乎听不真切,只偶尔能听见花瓣被踩碎的“簌簌”声。晴文回头,竟见斐行清提着一盏素色宫灯走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长衫,领口绣着细巧的竹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一看便知是苏绣匠人亲手缝制;腰间系着条同色玉带,带扣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琴轸佩,走路时玉佩偶尔与玉带碰撞,发出“叮”的细碎声响,清越得像琴弦轻颤。宫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往日眉宇间的清冷,连眼尾的弧度都柔和了几分,眼下的青影淡了些,想来是近日难得歇得安稳,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公主,二皇子。”斐行清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却不疏离,目光先掠过亭内面色沉郁的玄澈,他指尖的玉扳指还在转,眼底的冷意藏都藏不住,又落在晴文紧绷的脸上:她方才攥着茶盏的指节还泛着白,唇线抿得笔直,连下颌线都绷得紧实,显然还没从玄澈那句“废太子旧部”的威胁里缓过来。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转瞬便藏进了温和的目光里,只轻声补充了句,“公主今日的点翠簪,衬得气色极好。”
玄澈见了他,嘴角的笑意更冷,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斐公子倒是清闲,这个时辰还来御花园散步。宫里的琴谱莫非都弹遍了?还是说,宫里的景致看腻了,想找些新鲜乐子?”他刻意把“新鲜乐子”四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绵长,目光在斐行清与晴文之间来回扫,暗指两人近日在御书房论乐的往来,满是讥讽。
斐行清没接他的话茬,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恶意,只转头看向晴文,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寻常景致:“方才在太液湖畔练琴,听宫人说御花园的晚海棠开得正好,想着过来采两朵压在琴谱里,免得明日花谢了可惜,没想到会遇到公主。”他说话时,宫灯的光落在晴文的发间,映得那支孔雀蓝点翠簪上的珍珠流苏更亮了些,流苏上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她的颊边。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净和公主的欢呼声,清脆得能穿透晚风,连海棠花瓣都似被震得轻轻颤动:“飞起来啦!粉蝶飞起来啦!”四人同时望去,只见一只绘着粉蝶的风筝腾空而起,蝶翅上的金粉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翅尖还缀着两根细银线,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随着风势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墨色的天际。青禾乐牵着线往后退,脚步轻快,浅碧色的裙摆被风掀起,像绽开的碧色花瓣,露出裙摆内衬绣着的细碎白菊;李宁夏则蹲在地上,手把手帮净和公主调整手中的线轴,掌心覆在小家伙的手背上,耐心地教她“松线要慢,收线要稳,不然风筝会栽下来”,声音放得极柔,与平日在宫里执勤时的冷硬判若两人。小家伙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抬头去够空中的风筝,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土,像只沾了灰的小团子,模样格外可爱。
青禾乐被她逗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柔意,连眼神都软得像化了的蜜糖,伸手帮净和公主擦掉脸上的泥,指尖轻轻蹭过小家伙的脸颊;李宁夏看着她的笑容,原本紧抿的唇线也松了些,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的凌厉渐渐褪去,只剩下温和,连握着剑鞘的手都松了几分,指节不再泛白,露出掌心淡淡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字磨出来的。
宫墙内的流言蜚语、皇子间的算计试探、人心深处的猜忌提防,仿佛都被这阵风筝线牵走了,顺着风势飘向远方,消散在晚风中。晴文看着那一幕,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连方才被玄澈威胁的憋闷都淡了些,指尖的凉意似乎也散了。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斐行清,却见他也正望着远处的三人,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暖得能化开寒气,宫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像盛了一汪温柔的月色,连睫毛都染着暖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像被撞破了心事似的,晴文先移开目光,耳尖悄悄发烫,斐行清也随之转头,却忍不住又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晴文想起方才玄澈那句“借着乐师身份联络旧部”的挑拨,想起自己当着玄澈的面维护斐行清的模样,“斐公子性情磊落,没什么可藏的”,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暖意取代:原来在这人心叵测、步步为营的皇宫里,真的有人能像青禾乐与李宁夏这般,守着一份纯粹的心意,不惧流言,不怕非议;也真的有人,能懂她眼底的坚持,能看穿她故作坚强下的不安,陪她看这片刻的安宁与美好。
玄澈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脸色沉了沉,指尖的羊脂白玉扳指又开始快速转动,玉扳指与指节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亭内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人心。他刚要开口,想再挑拨几句比如“斐公子倒是会讨公主欢心”,却见斐行清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藏着不容轻视的力量:“二皇子,良辰美景,不如多看些赏心的事。净和公主难得开心,莫让无关的人和事,扰了这份清净。”
说罢,他不再理会玄澈骤然变冷的脸色,那脸色像被寒霜冻住,连唇色都淡了些,只轻声对晴文道:“公主若是不介意,不如一同过去看看这风筝?我前几日听宫人说,净和公主盼着放风筝,盼了快半个月了,前些日子总下雨,今日总算放晴,得偿所愿了。”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晴文的发间,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方才二皇子的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温和的提议,怕触到她的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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