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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没停,笔尖顺着绵州往南划,拉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偏偏此时正是绵州的秋收期,那些虫子闻到粮香,只会大量扑过来,它们啃食作物储存能量,又在土壤中产卵,休息够了,就又顺着变化的气流向前滑翔,所以下一波遭殃的就是浏州,柳州,惠州。”
一条包含墨汁的曲线将受灾的几个州串了起来,绵州赫然矗立其中。
“绵州必然受灾,这个粮我们不能从绵州借。”沈徵笃定说。
温琢静静望着沈徵,眼睛比斜进屋的夕阳亮。
他是从龚知远和谢琅泱的反常里窥出了端倪,却没想到,不用亲赴绵州,只凭着一张舆图,辨风向,识地形,沈徵就能把蝗群的去向算得如此清楚。
沈徵只觉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脸上,不偏不移,像端详石雕一样端详自己,他索性俯身向前,低声问:“晚山信我吗?”
他知道这通说辞里掺了水分,蝗虫监测需要科学的设备,像他这样嘴上分析肯定是不准确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准确,而是说服。
温琢睫毛微颤,似乎是对晚山这个称呼的反应,但他并未出言点破这亲昵的逾矩,只是目光先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案上摊开的舆图,片刻又忽的收回,重新望着他。
“我信。”
沈徵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随着他的目光呼来荡去,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暗笑,小猫默许了,以后“晚山”可以经常挂在嘴边了。
迟钝如黄亭,不禁犯了愁:“既然绵州无粮,那此事岂不是注定要败?”
迟钝如墨纾,因势分析道:“除非能勘破贤王调粮的源头,卜章仪既然敢当朝揽这个差事,一定早有准备。”
黄亭灰心丧气:“这等机密之事,我们如何能知晓?”
手握穿越牌的沈徵心说,知道。
手握重生牌的温琢也心说,知道。
温琢端起茶,掩饰性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猜,是梁州。”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经历过这一遭,好在他眨眼间就可以编出一筐话来。
“不止是粮在梁州,他私吞的那批‘不合格’贡品,应当也在梁州。”温琢瞄沈徵一眼,见他听得仔细,继续说道,“梁州指挥使是贤王心腹,手握兵权,行事自然方便稳妥。黄詹事既然说贡品未曾入京,他又要借此收买人心,那离京最近的梁州,就是藏货最好的地方。”
黄亭低头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理!”
沈徵轻笑:“还有一层深意,贤王可以借朝廷之名,向自家商铺讨借银两,从梁州购粮赈灾。待灾情平定,再由户部将银两还回商铺,他这些年敛的财就全都变干净了。”
古人好流畅的洗钱小妙招。
黄亭恍然大悟,连连跺脚:“我与前太子商议此事,怎么就没想到梁州!”
他懊悔不迭,忽又惊觉到了差距。
他们思虑甚久的事情,竟在这书房里被三言两语勘破了。
或许太子真的不适合储位,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他都与五殿下相差太远了。
“如今知道了却也难办。”墨纾抚上那张舆图,眉头深锁,“绵州那边至今杳无音讯,可见当地官府势力之大,我们舍近求远要往梁州调粮,须得给皇上一个十足的理由。若像殿下这般说,皇上未必全信,定会派人核实,反倒可能疑心是温掌院不愿散尽家财,才故意改了调粮之地,可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又要饿死多少百姓。”
温琢扶着椅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法子了。”
墨纾正卷舆图,卷到一半便停了手,转过脸来。
温琢说:“我需要向君将军借些人手。”
墨纾点头:“好,待他归府,我便代为转告。”
温琢将计划仔细交代完,天色也见黑了,他起身抻平袖口,准备从密道回去。
黄亭说:“殿下,我们也走吧,时辰不早了。”
沈徵:“你先行一步。”
黄亭疑惑:“臣家宅就在皇城附近,顺路得很。”
“我送送老师。”沈徵语气极为自然。
黄亭闻言一怔,想到往日里的太子,对诸位恩师总是惯于索取,尊重欠佳,偶尔也有高高在上的脾气,仿佛被宠坏的孩子。
反观沈徵,这份尊师重道,处处得体,真教他刮目相看。
黄亭当下肃容拱手,眼中添上几分敬重。
“殿下周全,是臣思虑粗鄙了。”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淡定承下:“应该的。”
温琢立在一旁,觉得自己该说一句“不必送了”,但话到舌尖,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沈徵随他下了密道。
石门“咔嗒”一声合拢,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噼啪作响。
沈徵敲敲身旁石壁,突然颇为感慨:“老师,这密道真不错,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像个加长版的地下室。”
温琢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喜爱,不由略显担忧:“殿下是想起了昔日的墓道吗?”
“……”沈徵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温琢没听到动静儿,当即停住脚步,突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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