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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那般严责,本就是因宸妃忌日刚过,帝心郁郁,现在心绪渐平,也觉得自己迁怒得有些过分,心下颇有愧意,便默不作声的给些补偿。
可惜他的惩罚君慕兰不当回事,奖赏自然也不当回事。
但这接二连三的的坏消息,却让洛明浦意气渐消。
他再与龚知远,谢琅泱关起门来密谈,脸上也不复往日斗志昂扬,反倒布满愁色。
“皇上将六殿下禁在后罩房已逾一月,如今连良贵妃都蒙恩赦免,他却对六殿下不闻不问,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龚知远立时沉声反驳:“此事岂能一概而论!”
洛明浦见他只知辩驳,却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首辅,你我宦海浮沉二十余载,朝堂风云变幻,还有什么看不透的?皇上如今属意五殿下,已是昭然若揭,先前放权议政,还可说是赈灾有功的犒赏,此番推行海运,皇上分明是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长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皇上终究是老了,纵有万般不舍权力,也不得不为大乾择定储君。废太子实在是生不逢时,我等亦是如此,若废太子能年轻十岁,不曾在皇上龙体康健之时锋芒太露,或许今日,我们也不至困守穷途,进退两难。”
他这段话,说得过于直白了些,‘生不逢时’,‘困守穷途’,显然明言沈瞋只是他迫于无奈的选择,他心中仍对废太子抱有遗憾。
谢琅泱听罢,敏感的神经便被挑了一下,似乎满朝上下,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好沈瞋。
龚知远因为将女儿嫁给了沈瞋,别无他选,洛明浦虽然被拉拢,但言语中总有遗憾,仿佛有朝一日沈帧能被赦免,他立刻就会倒戈。
而其他人,除了那些居心叵测的蠹虫和与沈徵杠上的漕运利益集团,没人肯对沈瞋心悦诚服,上世那万众归心的场面再也不复存在。
他甚至开始反思,莫非真是自己眼拙,而非他人目光短浅?没了温琢,沈瞋不过泯然众人?
“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岂能轻言放弃?”龚知远厉声道。
共事数载,他与洛明浦虽偶有龃龉,却始终是同气连枝,今日听洛明浦这番剖心之言,龚知远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
他知道,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再怎么舌灿莲花,形势摆在眼前,洛明浦都不会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头的浮尘,日光下,细小的尘埃簌簌飞舞:“刘谌茗近日与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与我等针锋相对,却仍执意靠拢,只怕他也已经瞧出了风向。有时置身事外倒还好,一旦择定阵营,再想抽身转舵,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话,他是说刘谌茗,也是说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急着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须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谢琅泱见洛明浦越说越消沉,只觉焦躁难安。
与其说他笃信沈瞋是天命所归,倒不如说,他笃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本该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凭一腔才学报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读书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笃信的,上世也的确如愿以偿。
可如今,上天全无垂怜之意,它冷眼旁观着沈瞋接连受挫,冷眼旁观着大乾国运改迹。
谢琅泱忍不住想,难道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转乾坤,只能让那篇《晚山赋》现于世间?
辞别恩师,谢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发冠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直至一柄油纸伞悄然遮在头顶,雨珠敲打伞面,发出砰砰轻响,他才猛然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龚玉玟立在身后,皓腕轻扬,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半边肩头却已被雨水濡湿,洇出一片深色。
谢琅泱连忙接过伞柄,将龚玉玟揽入伞下,语气里满是自责:“怎好劳烦你为我撑伞?”
龚玉玟却一个劲地将伞往他那边推,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谢郎身负家国重任,万不能因淋雨染了风寒,我不过一介后宅女子,些许风雨算得了什么。”
“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何惧风雨?”
二人几番推让之间,龚玉玟脚下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下眼,羞赧不语,而谢琅泱身子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下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深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囊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水呜咽,穷途踯躅,寒景催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色。”
“幸逢君子,温颜相接,惠语相慰,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感,孤旅顿生归处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万木凝霜,余独感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星河垂野,生机暗蕴。虽炉炭寥寥,寒侵肌骨,偶闻灰禽轻啭,亦觉春信可期。”
“天地毓灵,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坚。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铁画银钩,秀润挺拔,句句皆是旧日光景,谢琅泱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倦意漫涌,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刚刚倒下,书房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豁开一道细缝,一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正从暗处窥伺而来。
龚玉玟见他呼吸渐匀,真的睡熟了,才轻轻闩好门扉,转身对丫鬟道:“你随我去一趟温府。”
这些时日,温琢总是忙里偷闲,斟酌着给沈徵写回信。
虽然字迹越来越小,越挤越多,但字里行间依旧含蓄克制,文辞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过分露骨,毫无廉耻的情话时,他才会恼羞成怒地提笔疾书——
“殿下不许再提朱缨、雪丘、翘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远在津海,不得相见,温琢一切状若平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深秋已过,空气里弥漫几分料峭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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