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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琅泱踩着尾声踏入殿内,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脸色肃穆,目光森然,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庄严地端着,仿佛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开口便要定人生死。
温琢移目望去,他腰间重新挂上了那只龚玉玟织的绦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谢琅泱眼底红丝满布,不见半分往日的愧色与怅然,只剩一片沉冷。
温琢散漫地牵了牵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慢悠悠挪着步子走上龙椅。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罢群臣行礼,正想提提腰间的缚带,就见谢琅泱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臣要弹劾翰林院掌院温琢,罔顾人伦,悖逆国法,罪当流贬!”
霎时间,满朝堂的瞌睡都清醒了,武英殿上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琅泱身上。
谷微之与君定渊神经一紧,掌心便淌出汗来。
龚知远与洛明浦眼神交视,虽面上气定,心也难免提起,暗暗使劲儿。
顺元帝惊得坐直了身子,龙颜微沉:“谢衡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容禀!”谢琅泱猛地拔高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纸,高高举起,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怒火,“此乃温琢亲笔所写《晚山赋》,字里行间尽是他对臣的不齿之心!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温琢身为百官表率,却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难饶恕!”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诸臣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有老臣捋着胡须,满眼不可置信,有言官面露嫌恶,仿佛多听一嘴都污了耳,还有人揣着怀疑,交头接耳,蚊蚋般嗡嗡作响。
那些复杂粘稠的目光缠在温琢身上,像是能玷污他整洁干净的衣袍。
谷微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攥着朝笏的手指青筋暴起,他险些挽起袖子冲出去,将谢琅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砸个稀烂。
“谷大人!”君定渊压低声音,猛地拽住了他:“你忘了掌院怎么叮嘱的?”
谷微之转过眼,与君定渊对视,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君定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将腰间玉带扣得极紧,一张玉面沉如寒潭,双目像能淬出冰来。
顺元帝的目光落在谢琅泱高举的薄纸上,脸色愈发阴沉:“你说他对你有意,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琅泱对上顺元帝质询的目光,喉头猛地一紧。
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证据也摆在明面上,温琢就站在殿中,可皇上非但没有半句质问温琢,反倒对他满心怀疑。
如此偏爱,也难怪温琢敢在玉玟面前那般有恃无恐。
好在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今日定要将此事钉死,让温琢再无翻身之机。
“此文乃是顺元十六年,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途中,他亲手写与臣的!臣顾念同窗之谊,又怜他才学难得,不愿因此毁了他的前程,是以一直隐瞒,未曾向上检举。”谢琅泱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后来臣入仕,与首辅爱女龚玉玟两情相悦,结为连理,夫妻同心,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温琢也会收了这等难以启齿的心思。谁料他竟因爱生恨,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对臣百般刁难,处处作对!前几日,臣夫人无意间瞧见了这篇《晚山赋》,知晓了其中内情,愤慨不已,便去温府理论,想劝他回头是岸——”
谢琅泱说这段话时,脑子里是完全麻木的。
他的魂魄仿佛被撕扯成了两个,一个因这段话撕心裂肺,拼尽全力也拾不起凋谢满地的山茶花瓣,另一个仿若行尸走肉,无情无爱,满心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最后,那个脆弱的,怜悯的,善良的魂魄被堵住了唇齿,蒙住了双眼。
“——可温琢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遣府中恶奴对臣夫人拳打脚踢!臣夫人手上伤痕累累,卧床不起,此等恶行,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今日斗胆,便是要为夫人讨一个公道,也为朝堂肃清这伤风败俗之辈!”
谢琅泱抬着头,双目死死盯着顺元帝,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沉冤难鸣。
顺元帝的目光终于转向温琢,脸上不喜不怒,只问道:“晚山,谢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温琢缓缓出列,目光轻蔑地扫过谢琅泱伏地的身影,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随即他转向顺元帝,行礼,从容不迫道:“谢大人所言颠倒是非,胡言乱语,臣不知他为何要编造这般谎言。龚夫人那日确实来过温府,只是她言行无状,出言不逊,自个儿不慎摔倒,与臣府中之人毫无干系,谢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莫非是早已预谋好,要借此构陷。”
顺元帝挑眉:“这么说《晚山赋》不是你写的?”
温琢声音平静:“不是。”
谢琅泱猛地抬头,厉声反驳:“陛下不妨细览此文,其中辞藻意趣,尽是温琢惯用的风格,笔锋走势,亦是他独有的形迹!臣句句肺腑,并无虚诳,断不敢欺君罔上!”
顺元帝撑着龙椅扶手,凝视半晌,朝刘荃一招手:“呈上来。”
刘荃躬身应诺,快步下阶,走到谢琅泱面前接过那张薄纸,他转身时,余光飞快地睇了温琢一眼。
顺元帝身体虚弱,眼睛逐渐看不真切,他阖了阖眼,对刘荃吩咐:“念。”
“是。”刘荃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来,“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洛明浦跨步上前:“此等伤风败俗之作,若不严惩,恐会败坏朝堂风气,误导天下学子!”
龚知远也厉声道:“温琢忝居翰林院掌院之位,乃士林之楷模、天下读书人之仪范,如今竟知法犯法、寡廉鲜耻,焉能执掌文枢、引领后学?”
温琢听着,指尖微微蜷紧,刺进掌心。
即便早有准备,但到此刻,他还是六腑撕痛。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如此不堪,将早年那些赤诚心事,隐秘情愫赤|裸裸剖于人前,任人审视、品评、唾骂,仿佛浑身的体面都被剥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这些目光碾碎成泥。
这并不是第一次。
上世的大理寺堂审上,龚知远也曾一遍又一遍念过,将他的脸面刮得体无完肤,只是那时他满身伤痛,已经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尊严了。
今日他依旧站在这里,依旧将尊严豁了出去,但却有了些许不同。
有人曾跟他说,这没有什么可耻辱的。
喜爱男子不耻辱,身体情欲不耻辱,人之本性,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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