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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么爱睡觉,白天也总是无精打采,还有她那些狂躁的、令人费解的举动,在雨中念诗,疯狂地酗酒,那么重的烟瘾,无缘无故地去刺青,当着他的面脱光,她甚至带着孩子去行窃,而理由仅仅是为了寻求刺激……
他记起来那个炙热的午后,他带着安意去游泳,她脱的浑身只着内衣,沉在洒满阳光的水波里,跟他说起弗洛伊德,而他怎么说的呢?
——我听说,学心理的一般自己都有些心理问题,你是吗?
——无稽之谈。
他还记得,住在电线家的那个夜晚,他喝了好多酒,因为生她的气,不想理她,故意离她很远地坐着,而她贴过来,干巴巴地向他道歉,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当时有点……焦虑,我一犯病就这样。
犯病,她说的病,就是这个病么?
迟渊又想起那个暴风雨之夜,因为停电而漆黑的房间,那一地板的白色药片,她说是什么?安眠药?那真的是安眠药吗?自己怎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
他甚至还骂过她,为了她带迟小花去偷东西,他气疯了,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而她一点也不生气,那么温柔地告诉他,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心理疾病与身体疾病没什么不同。
她当时心底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很难过?
迟渊的心脏刺痛起来,像有一把匕首穿胸而过,狠狠地在他血肉里搅弄,他恨不得穿回那个时刻,掐死曾经的自己,他那么深爱的人,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可他自己却往她心上插了一刀。
骂人的话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偏偏挑了那一句?
安意捏着拳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抖得那样厉害,看上去像在轻微地痉挛,迟渊不顾母亲吃惊又愤怒的目光,过去抱住她,却被她重重地推开,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张琼,眨也不眨。
这一刻,迟渊忽然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她向他保证过的,她不会说的。
迟渊心中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想对安意说些什么,可喉头只是挤出了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别……”
求你,求你不要说,你保证过的。
未出口的话,全部化在了他的眼底。
房间安静下来,张琼也停下了她的讲述,母亲、继父,他的好友,视线全部集中过来,集中在安意身上,他们是最有素质的观众,当主角粉墨登场时,全部哑然失声,等着好戏隆重开演。
安意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轻声地开口:“你说我是精神病,我犯罪,我引诱你弟弟,那你自己呢?猥亵一个九岁的男童,够不够上一次法庭?”
观众们目瞪口呆,此刻需要掌声。
迟渊头脑一片空白,意识恢复时,他已经跑下了楼,外面的阳光那么耀眼,魑魅魍魉无法横行,他听见妈妈高亢的尖叫。
“迟渊——”
好戏就此惨淡收场。
结局
安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白房子的。
没有人送她,也没有人来跟她说一句话,迟渊的妈妈坐在沙发里哭泣,他的继父脸色铁青,叉腰逼问女儿,张琼也在哭,不过恼怒的成分居多,刘旭在旁劝解着她,迟渊的那些好友在他跑出去后,也纷纷追了上去。
这个家里的人各有各的焦愁,她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透明人。
安意默默地收拾好了行李,决定步行去县城里搭车,父亲情况不明,她必须迅速赶去机场,不能再让别的事耽误了。
今天是高温天气,接近40度,人走在路上,头皮都要烤化,更别提她还拖了个笨重的行李箱,下面的轱辘轮还磕掉了一个。
安意一边走,还要一边保持行李箱的平衡,高温、坏的行李箱、遥远的路程,所有的不顺全部凑到了一起,当行李箱再一次摔在路边时,她爆发了,将箱子一扔,开始破口大骂,一边用脚狂踢箱子,边踢边哭。
“控制住你自己,安意,”心理医生的话回荡在她耳边,“药物永远是第二治疗手段,心理干预才是最紧要的,人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如果你顺从它,屈服它,任由自己大发脾气,并认为自己有躁郁症,这是一种正常的症状,那么终有一天,你会被愤怒所吞噬,成为一个不能对自己的情绪做主的恶魔。”
安意歇斯底里地大哭,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控制你自己!”
她下了狠力气,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一个巴掌印,疼痛的余韵里,张琼在她脑海里钻出来,用她冷冰冰的语调宣判。
“安意就是个神经病。”
“她有双相障碍,你不知道么?”
“你有没有见过她躁狂发作的样子?”
“我见过,很恐怖。”
安意浑身发抖,又想起那盒菠萝蜜,甜的腻死人的菠萝蜜,她坐在张琼的床边,一边吃,一边听她问:“你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啊?哈哈,套不好被子又不是多大的事,以后再套不好,叫我帮你就是了。”
她没说话,将口里那块菠萝蜜咽下去,直到感觉它经过食管,咚一声地掉进了胃里,才若无其事地说:“我有双相障碍,有时候脾气不好。”
张琼拉着被子的两个角,愣住了或许一两秒,然后她抖开被子,团成一团的棉被就那么神奇地抻了开来,尘埃在金色的光线里上下跳跃。
“噢,这没什么的,不过是情绪多变一点罢了,我们学心理的嘛。”
她是真的信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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