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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重逢吗?”
“嗯。”
汤玉玮笑,笑得明媚,笑得温柔,“是好梦吗?”
“是,是个好梦。”
“那旧梦做完,咱们还要做新的梦,做很多美梦!”
说完,汤玉玮走上来轻轻地、礼貌地拥抱了她,发丝撩过她脸颊,真一个好梦啊——
她就这样睡着了。
裴清璋有时候总怀疑美好的东西都会弃她而去,亲密的朋友,偶尔的幸运,静谧无人打扰的时光,这一切都不长久,长久的是磨难,是痛苦,是无奈。她夜里睡得很好,梦见自己一个人在湖面上泛舟,虽然只是一个人,倒也觉得快乐。小舟轻荡,微风细抚,湖光潋滟,仿佛一个人要到仙境里去。她看够了周围的美景,正准备拿起桨来划几下,就听见汤玉玮的声音对她说,咱们还要做新的梦,做很多美梦。
她说好啊,然后轻轻叹一口气,对自己说,美梦终归会醒。然后她就醒了。
要不是手里真有汤玉玮亲笔留下的地址与电话,她也许真的会怀疑自己是做了个梦,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点问题。
然而日子是照旧过了下去。照旧,也照汤玉玮的想法。汤玉玮第二天黄昏时分就差人送了一张字条来,约她第二天晚上去何处何处吃饭,还说自己对于现在上海有什么好玩的有所了解,可以带着裴去做“新梦”,但是探访往日陈迹,自己心有余力不足,只能请裴清璋带着自己去,做做“旧梦”。她读了觉得好笑,笑汤玉玮给杂志写稿写得多了,写张条子也是这样文风,又笑什么新梦旧梦的,简直鸳鸯蝴蝶。但她知道,自己会去赴约,自己也想做那些梦,
旧梦想必难免物是人非,但若有汤玉玮与她一道感叹,倒也好些,至少人还不是完全地换掉了、不见了。新梦相比有许多从未见过,可能新奇有趣,的确不妨看看,毕竟往日连个由头都找不到,现在倒方便了——要不是此时重逢汤玉玮,她对自己说,大概这两个梦自己都不想做。因为不敢做,只想盯着眼前,只能盯着眼前。
战乱年月重拾故友,似乎不那么茕茕孑立——也许本来就不是,只是她觉得自己是——多好。
汤玉玮当然知道那封信写得鸳鸯蝴蝶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往日她下笔总是很顺利,甚至可以做到心里想英文下笔就翻译成中文——但这样对中文不行,可见中文水平大大好于英文——但给裴清璋写条子的时候,她着实想了一会儿,比平常思考一篇稿子该怎么写花的时间要长。首先考虑要不要写,其次是形式,到底是信合适还是条子合适还是打个电话合适——电话恐怕不合适,她吃不准裴清璋在公董局的地位和保守的程度,万一越矩呢?这么一想信也不合适,太正式。还是介于正式与不正式之间的条子合适。
这之后她又想了五分多钟的内容,用铅笔写了又改,最后才用钢笔谨慎地落笔,生怕太过潦草裴清璋看不懂——写完了又才想起裴清璋自幼看帖临帖,自己写得再潦草也未必看不出来。
这是幸运的事,她想,上海是她长大的地方没错,比祖籍南浔更算家乡,但这里没有她的曾经了。与她的曾经相关的那些建筑,残垣断壁或人去楼空;与她的曾经相关的那些人,逃亡后方或远遁海外。她不知道裴清璋也和自己一样,不敢回望,不曾重访,好像往昔被封在一个坛子里,不能轻易揭开盖子,否则便有发失心疯的危险。她像是一个崭新的人来到了上海,此时此地的时空与她的过往毫无关系,她生于斯长于斯却没有根。
直到裴清璋,她才觉得自己和往日的联系被重拾,像是从灰暗的海水中捞起一条粗粝而坚实的绳子,将自己引向一条大船。她不畏惧风浪,但不希望自己只是舢板一条。她也渴望有一个人能够成为自己在上海的生活的另一面,把那另一面构建起来。
她能明白自己这不能自抑的想法,自然也能明白自己这不由自主的慎重,甚至为此还有了几分珍重之感。
很多事以前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比如照顾裴清璋最重要的不是照顾人、照顾健康、照顾她不要被人欺负,而是照顾裴清璋的自尊心。裴清璋不自负,也不怎么自卑,只是不爱表达,更不张扬,有时候受了欺负,那守旧古板的教养使得她不会去反击,暗地里恨不恨?当然恨,只是不报复,仿佛这是决斗者必须坚守的道德。
她有时候会好奇,裴家为什么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此刻她靠在新闻社的椅子里,对着大开的窗子,感受最后的温热秋风。裴清璋的父母她都还记得,身形长相语音气质,都很清晰。虽然认识裴清璋的父母的场合与机遇实在不美好,甚至尴尬得过了头,但越是如此记得越是清楚。
那是一二八{19}。那天她和裴清璋计划去法租界的一家蛋糕店吃蛋糕,因为她们已经争论了太久巧克力蛋糕到底是配香草糖浆好吃还是配草莓糖浆好吃,俨然有一种富家小姐无忧无虑的气质。终于去的时候,还不知道那路上惶惶行路的人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玩,哪关心什么打仗不打仗?下午五点多就回到汤家——那时候的房子还在马斯南路——裴清璋本来想早些走,结果说不太安全,可能要打仗了,让裴清璋不要自己回去,或者干脆不要回去,她们家住公共租界,离日本人太近了。而裴清璋担心母亲,她就拜托好心肠的父亲去把裴母给接来,当夜都住在汤家,第二天就听见轰炸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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