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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燃听完温离直言,语笑说:“阿离与我不同,我自小受文墨书香熏陶,对名动天下的裴郎仰慕不已,而阿离身上是快意洒脱,文绉绉的,自然耐不住生烦。”
“可惜我每次相邀的请帖,裴郎全然回绝了。”他喟然。
“季供奉说的是。”温离晃着脚,侧眸也笑着看季燃,好心道:“勿要难过,我不妨同你说,往后的日子,裴大人日日都来督促我读书,供奉一道如何?这般他拒不得。”
季燃是不知户部干事大院的事,温离小心思把算盘瞧得叫人听不见的响,多给裴逸寻几个学生,就没多少心思盯着他了。
“行吗?”季燃面上刹那喜色,犹自顾虑地说:“会不会冒昧了,裴大人心有不悦。”
毕竟他有前车之鉴,裴逸拒了他所有的请帖,直白地告诉他,他裴逸不喜与他往来,他若是冒然这么做,道不准要叫裴逸生厌。
温离看季燃愁容,安慰道:“文人最是惺惺相惜,何况他还有学生与我一块,你听我说。”他缓了缓,“你虽是季家儿郎,但你也是独立的一个人,你是你,季家是季家,裴逸只知季家不知季燃,你何不趁此机会令他对你刮目相待?”
他伸手接过檐外的细雪,揉化于掌,“世人和这雪花般,一片一个样,裴逸不是个偏执的人,供奉放宽心。”
季燃每次捧着被退回的请帖,他何尝不是这般安慰自己,然而身边的一切都在敲醒着他,他出世后所拥有的皆是来自季家,他不能怪怨给予他养育之恩的父母,纵使他的父亲在做着伤天害理的罪事。
自大理寺衙门回来,他便义愤填膺地与父亲大吵一架,他怎么都未曾想到,二叔与父亲竟做出这等忤逆之事,为将罪责撇清,全数推向已死的二叔身上,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季家,他还天真地认为他的妹妹并不知情,不料季家上下唯独他蒙在鼓里!
“父亲!您这是欺君啊!您这是为谋私利,通敌卖国!”
季燃目眦欲裂,怒音刚落脸颊就挨上重重的一掌,他承着力道踉跄一步,脸上发红的掌印使他失去了短暂的思考能力,火烧般的疼痛感蔓延至心,灼伤的痛苦膨胀开来。
季伯文浑浊的双目布满血丝,捂住因过渡恼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已然是气得不轻,他怫然不悦地大骂道:“逆子!怎么,学点鸡毛蒜皮便自恃清高了?觉着养你的钱脏了?教训起为父了?”
季燃唇角擒有血,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父亲,眼眶里是呼之欲出的泪水,他含着哭腔道:“父亲,趁皇上还不曾动以杀心的念头,及时收手吧,这是灭族的大罪啊。”
“你懂什么!整日只会舞文弄墨,家中的事从未上过心,你有什么资格教训老子!”季伯文最恼违逆他的人,当下怒不可遏地抬指指向季家的大门斥道:“哭哭啼啼的,给我滚出去!”
季伯文背过身不再看季燃,只愠怒讽道;“长本事了你尽管去揭发你父亲,做个大义灭亲的好官。”
季伯文的冷漠犹如冰凉砭骨的利刃刺穿季燃,这是他的父亲吗?他为何看不清他父亲的模样了,寒透的胸口一阵窒息,他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微微佝偻的背影,抹了把脸夺门而出。
季杳听闻赶来劝阻,在廊上见愤然离去的季燃,“哥……”她欲要喊住兄长,却听屋内传出碎裂声,那一声仿佛碎掉了什么,季杳杵在廊檐下,抬首望着阴沉的天。
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酝酿许久的倾盆大雨,骤风裹挟石子般打在身上,将街上匆匆路人逼进了遮风挡雨的屋檐下,巷子无人,一只身影蜷缩角落任凭风雨催赶击打,仍旧纹丝不动。
他埋头肆无忌惮地大哭,悲伤到肩膀都在颤抖,在大雨的咆哮里,没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
一把纸伞遮过季燃的头顶,执伞的人半蹲道:“谁家的小孩下雨不回家?”
季燃闻声抬头,二人皆怔了怔。
这个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但是一点都不吓人。
沙月捡到季燃时,季燃浑身湿漉漉的,衣袍边浸在泥水里都脏了,脸蛋上挂着串鼻涕,明亮的眼睛哭成了红宝石般,扑闪扑闪的别提多可怜,像只落水后无家可归的小猫咪。
刚跑出梅宅要去怀香坊的沙月心一软,把季燃拎回了家。
季杳美目凝着愁意,纤细柔嫩的玉指攥紧绣帕,雨下的这般大,哥哥能去哪呢?
派去寻找季燃的仆人淋着雨回来,站在门槛外回禀道:“小姐,大公子跟着梅家的护卫走了。”
“梅家,确定吗?”季杳眸光流转,不放心地问。
“小的跟在身后,亲眼所见他们进了梅宅。”仆人道。
季杳微蹙的蛾眉方舒缓开,婢女挥退仆人,她捏着绣帕起身时思忖片刻,迈开轻盈的步履向兄长的院子去,收拾出几件兄长平日所穿衣衫,放了一只又鼓又重的荷包,吩咐贴身的婢女送去梅宅。
父亲与兄长……
季杳丹唇紧抿,犹自轻叹,希望父兄能早些消气。
温离眼尾的余光睨了睨半晌不语的季燃,他似乎是在沉思什么,温离便没作声,在檐下用脚踢着风里的雪玩,举止略显幼稚。
季燃须臾短叹一声,自轻自贱道:“裴大人高风亮节,该拒。”
温离双足无奈垂下,恍然间明白为何他喜欢与二爷待在一起,二爷的心思剔透玲珑,不会因胡思乱想而自寻烦恼,年纪大也是有好处的,待在二爷身边踏实。
“在下可不敢苟同。”温离摩挲腰间的玉佩,“我身陷尴尬处境,头上顶着的是敌国外臣的名号,但人活着不是为了自我否决。你我家世背景大相径庭,然,我们实属同一种人。”
“我们皆有要挣脱的束缚和枷锁。”
季燃侧头看他,问他亦是自问:“能挣脱吗?”
温离指腹捻过纹路,问季燃:“你要吗?”
他想起数月前醒来时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二爷热切的眼神,二爷就这般坐在床沿看着他。这期间从不与他提起从前的事,只是告诉他他叫温离,就连他的奴籍身份,都是从底下人的碎语里窥听到的。
可他只当是闲话,耳边擦过的风,未道与二爷听,但二爷还是知晓了,这些仆人婢女被罚的不轻。他们相对而坐心照不宣,皆不提奴籍之事,对他还是如往常般体贴入微。以至于温离怀疑,二爷是要图他什么。
他反复自省,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去妆台前照上一照,武朝的外臣在南晋失忆,要问点机密的事铁定是问不出,除了他这个人,还能图点什么呢?
温离镜前捉摸不透。
再者,他当时是不知晓二爷和皇帝的交易,不知晓二爷在他身上花的心思。
二爷至始至终未把他当作奴看待。
温离睹见苑子里的红梅便会想他家二爷身穿官袍的模样,算着时间该回来,他执起身侧平放的匕首,道:“先去用膳吧,下午见。”
“嗯,叨扰了。”季燃颔首,起身抖了两下袖袍,抚平衣角的褶皱拱手作揖。
温离不起身,说:“作甚,刚还不是这般拘谨,这会怎么行揖了,我这人不喜这套,以后为省事我们就免了吧。”
季燃眉目含笑道:“依阿离,既是这般,阿离往后唤我别名,莫要再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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