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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钱。
需要钱去买干净的床单,柔软的衣物,新鲜的食物,以及……更有效的、能替代那些苦涩草药的真正药品。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在连日来的压抑和无力中,终于顽强地破土而出。她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照料”,她必须主动地、为她们这个摇摇欲坠的二人世界,去构筑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以抵御风雨的“巢穴”。
安洁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动作轻柔得像一只习惯在暗夜中行走的猫。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对外界毫无防备的身影,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披上一件宽大的、能遮住全身的斗篷,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然滑入了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夜色下的首都,是一座被悲伤与遗忘浸泡的巨大迷宫。雨水冲刷着古老的石板路,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卷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污秽,涌入黑暗的下水道。安洁拉低兜帽,将自己那头过于显眼的金发和苍白的脸都藏进阴影里。她穿行在那些狭窄、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巷中,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积水里,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像无形的藤蔓,一路向上攀爬,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再次来到了旧货市场的最深处,那个挂着褪色“黑鸦”招牌的当铺。
“鸦”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得像刀锋。
“要多少。”她的声音很低,像一块被冰水浸过的石头,没有丝毫起伏。
“够买一些生活用品,和两个月的食物。”安洁的声音同样平静,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她不再多言,只是熟练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却分量不轻的钱袋,推到了安洁面前。
“够了。”
安洁接过钱袋,那冰冷的、属于货币的重量,是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现实的依靠。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重新融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幕。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趁着夜色,去了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位于城南的黑市。那里的空气更加浑浊,充满了廉价酒精、劣质烟草和一种……属于末世的、毫无希望的活力。她在这里,用那笔并不算多的钱,精打细算地购买了她所需要的一切。
干净的、用料最柔软的棉质床单和被褥;几块吸水性极好的、雪白的细棉布;一小块价格不菲的、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带着植物清香的香皂;还有一些能快速补充体力的、新鲜的肉类和蔬菜。
最后,在一个贩卖旧衣物的、不起眼的摊位前,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件长裙。一件用最柔软的、纯黑色的丝绸缝制的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款式简约到了极致,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流淌着一层内敛而深沉的光泽。那黑色,深邃得如同永夜,能吞噬一切光亮,却又带着丝绸特有的、贴近皮肤的温柔。
这件衣服,像极了莫丽甘的灵魂——冰冷、黑暗、拒人千里,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致命的柔软。
安洁几乎没有犹豫,用剩下的大半钱,买下了它。
当她提着大包小包,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奔波的家庭主妇般,重新回到那栋尘封的旧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般的、惨淡的白。
雨停了。
安洁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开始为今晚做准备。她将新买的床单换上,将被褥在壁炉前烘烤,驱散那股属于雨夜的湿冷。然后,她走进厨房,将那桶冰冷的井水,一锅一锅地烧热,再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干净的铜盆中,兑成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木柴在炉膛里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水被加热时逐渐蒸腾的、温润的“咕嘟”声。当她端着那盆冒着袅袅白气的温水,拿着新买的香皂和柔软的细棉布,重新回到那间只点着一豆烛火的卧室时,她的心,竟如同一片被投入石子的、不起波-澜的古井,荡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她推开门,走到床边。
莫丽甘依旧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似乎睡得很沉。然而,安洁那双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观察入微的、属于医者的眼睛,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归于平静的银色睫毛。
她醒了。
安洁的心里,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认知。她没有点破,只是将铜盆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干一块温热的棉布,然后,用一种轻柔而坚定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声音,在寂静中开口:
“我帮你擦一下身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一种被冒犯的、属于猛兽领地被侵入时的本能反应,却又因为无力反抗,而只能化为一种僵硬的沉默。
安洁没有再等。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她绕到床的另一侧,在莫丽甘的身后坐下,让她可以将莫丽甘的整个后背都纳入自己的视线与掌控范围。
她从脸开始。
温热的棉布,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与温度,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覆上了莫丽甘的额头。安洁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不是在进行一次简单的擦拭,而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致耐心与精细的艺术品修复工作。她擦过她光洁的额头,擦过她高挺的鼻梁,擦过她那双总是燃烧着幽暗火焰、此刻却被眼睑覆盖的眼睛。当棉布擦过她苍白的、因失血而失去了所有色泽的嘴唇时,安洁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了那柔软唇瓣微弱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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