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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独独享受了特权的人,亲眼所见至亲斩首,便是余生如何都难以抹去的伤痛。
刽子手再次举起鬼头刀,烈酒喷洒至刀身,陆听晚踉跄倒地,向那台上的人伸出手,无声哭喊道:“阿姐……”
“阿晚,好好活着,做你自己……”好好活着,这是陆听芜人头落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正因这句话,陆听晚双臂撑起,再次冲过法场,只是还未走近,眸间染入血帘,数只人头落地,从法场滚落,眼前的血腥,比之那夜花儿在春雨楼坠下染的血红还要鲜浓。
她脑袋一空,诸多思绪在这一刻化为云烟,颓然瘫坐在地,而陆听芜的头颅就这么躺在法场,双目还未闭上,她好似看见了,又好似什么都看不见。
清澈的眸子顿时空洞,面色与唇色宛若涂上一层白,丝毫不见血色,她几欲张口要喊“阿姐”,发觉察喉间被异物堵塞,任凭自己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一丝声音。
心病
泪水模糊了满面,比起撕心裂肺,那面如死灰的颓败更让人心疼。
她想笑,笑不出声来,想哭,也哭不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不知过了多时,她起身旁若无人,如一具浮尸,拖着没有灵魂的身躯,往法场外走去,惊雷炸响。
似要掩盖这场凄凉,也似要掩盖她那诸身的难过与痛心,每一声雷鸣,都唤不醒死去的心魂。
谢昭在身后唤她,她听而不闻。法场外又是一阵马蹄,马背上的人风尘仆仆几日几夜,虽看得见他的疲惫,可仍然是一副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气质,那身影渐行渐近,陆听晚对于周遭任何事物不再探查,她便如此漫无目的只想离开此处。
程羡之下了马,直直向着陆听晚走去,她穿着囚服,宽大的囚服之下裹住了残躯,她双目失神,余光瞥见了人,却心如止水。
散下的长发被狂风胡乱吹打,她顾不上,程羡之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听晚,隐忍中带着克制,把怜惜藏了一半,声音及其哑重,唤了一声:“陆听晚?”
他在等回应,可陆听晚却不曾有丝毫反应,与之近乎擦肩而过,长发被风卷起,疾掠而过,扫至他眼睑又飘走了。
程羡之定在原地,装着行尸走肉的陆听晚,云层被漂泊大雨冲开,雨帘肆无忌惮洗刷血地,也把陆听晚最后一丝生气冲刷殆尽,她倒下了。
随着倒地的一霎那,一声“江雁离”与雷声混在一团。
那是谢昭的声音。
程羡之猛然伸手,弯腰将那水泊里的人捞起,雨水与血水混在一块,囚服染上鲜红,血腥弥漫着湿气,就连发丝滴出的水点都是红色的。
已然分不清是陆听晚身上的血还是断头台上流来的血。
在这场大雨喧嚣后,也将陆家的一切繁盛洗刷干净,冲得一丝不留。
雁声堂内,陆听晚醒来已是入夜,风雨听了,檐下的雨滴断断续续砸地,湿气未散。御医再次把了脉,经过混战与起落过大,气血虚弱,阴火郁结,开了药方后风信去偏殿煎药了。
程羡之在隔间处等着御医回话。
陆听晚无大碍,身上有些瘀伤和擦伤,倒无严重外伤,只是自醒来后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人如枯槁,双目虚焦,无论谁与之说话她都只字不出,可也并非她不想说,只觉喉间异物堵塞,脑子里传递的信息无法讲出来。
御医也是棘手,无奈摇头:“尚书大人见谅,夫人她这是目睹血脉亲缘陨落,一时打击过重,这才心中郁结,形同木偶……”
程羡之拧紧眉心,抬手让苍术给御医斟了杯茶,才哑声问:“那可有得治?”
“心病还得心药医,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御医沉重叹息道,“老夫开的药只能治疗外伤,无法医心。只能让夫人多出去散散心,将失去血脉的痛楚通过其他途径转化出去,分散其精力,或是找些事做,忙碌起来便无瑕多想,待时间长了夫人这失语症或许能够恢复。”
“失语症……”程羡之低喃着,“有劳太医。”
“苍术,送太医回府吧。”
御医拱手过后退出雁声堂。
寝屋内此刻只剩下二人,陆听晚虽不能言,可是耳力尚好,方才二人谈话她都听见了。
未多时,里间格挡外一抹身影纵入,他先是定在格挡屏风处,目光落在软榻上的人,她靠着软枕,半坐榻上。
直到程羡之走近,在床沿座,陆听晚眸子始终未曾移动。
“我知你一时无法接受,”程羡之屏息凝神片刻,开口道,“我知道陆府满门斩首你心里不好过……”
在他开口后,陆听晚终是难以抑制心中酸涩,回想起陆听芜头颅在断头台望着她时,她痛心疾首又无能无力。
早已红肿的眼角再次流下行泪,程羡之不忍,眸子渐泛疼惜,她隐忍着哭,即使出不了声,可那哽咽却是藏不下去。
“这些日子你且好好养着伤,若有何需要,我让朱管家都给你送来。”程羡之那双凌厉幽深眸子难得覆上一层柔情。
大滴大滴的水珠如断线的玛瑙珍珠,颗颗砸落,滴到薄衾上。他终是不忍抬了臂,指腹即将触碰到她面颊时,陆听晚条件反射,不禁往后瑟缩,瞳孔里充斥惊慌,水雾的大眼瞪着过来的手臂。
就在触碰之时,她避开了,将头埋向一侧,程羡之就着这个姿势只能看到一半侧脸。
陆听晚不让他碰,他在那双清澈的邃眸中瞧不见任何多余的思绪,但他能感觉到这眼神是躲避,是不信任,是警惕……
那她就还是陆听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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