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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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第1页）

颜闻毓自记事起，便像被精心修剪过的菊。春日抽枝时不贪长，秋日绽蕊时不张扬，总是端端正正立在庭院里，连花瓣舒展的弧度都像是被量过一般，合宜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三岁启蒙，太傅教《男诫》，别的男儿还在哭闹着要糖吃，他已能端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听至“夫德夫言”处，会用朱砂笔在书页旁细细批注。

五岁学琴，指尖被琴弦磨出红痕，他一声不吭，只在夜深人静时用温水浸手，次日依旧准时坐在琴案前，弹得曲子起落有致，连最严苛的琴师都赞一句“静气难得”。

家中为贵男们安排的课目，插花要疏密得宜，点茶要汤花匀细，连走路都要步履轻缓、裙裾不扬，他样样学得一丝不苟，仿佛天生就该活在这些规矩里。

府里的爷子们1常说，二公子就像座没开口的山。不似三公子那般锋芒外露，也不似四公子那样娇憨跳脱。

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看书能待一下午，侍立在父亲刘氏身后时，眉眼低垂，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冬日梅林

颜容晏对男儿们向来严格，却也常对着旁人感叹：“玉玉这性子，虽少了些活络气，却是真的让人放心。”

她会为三男的才情抚掌，会为四男闯祸气红了脸，对颜闻毓，更多的是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安稳骄傲——这等合乎规矩的模样，本就是贵男最好的体面。

那时谁都以为，这株菊会按着既定的轨迹，在庭院里静立一生。春日修枝，秋日赏花，嫁入谁家便是谁家的范本，绝不会有半分逾矩。

连颜容晏都做好了准备，待他及笄便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让他安安稳稳过一生。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日后若是四男惹出天大的麻烦，或许还得让沉稳的二哥去收拾烂摊子。

谁也没料到，这株看似最安分的菊，根下竟藏着穿石裂岩的劲。

当他骑着白马冲进猎场，当他对着猛虎嘶吼着让护卫上前，当他在松树枝上望着那个浴血的赤色身影、眼眶泛红时。

这座惯来静默的山峦，忽然裂开一道深谷，露出内里奔涌的岩浆，只为一人哗然。

颜容晏在得知消息时，正握着四男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卷叹气。听完手下的回禀，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菊，忽然低声道：“倒是我看走了眼。”

原来最守规矩的，未必没有挣脱规矩的勇气。就像被精心修剪的菊，看似认命地开在庭院里，却在无人看见的地下，悄悄把根须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但颜容晏与大长帝卿想法一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男儿踏入萧府那龙潭虎穴。

没过多久，文渊侯府与大长帝卿府便一同收到了萧府的喜帖。喜帖刚送进文渊侯府，颜容晏便让刘氏拿去给颜闻毓看，意在让他断了念想——堂堂郡卿，怎可委身与人做侍？

颜容晏满心指望这封喜帖能点醒颜闻毓：他不过是在独自苦苦痴恋罢了。

若萧凤鸣对他真有半分情意，以萧家的权势，有的是办法逼她应下这门亲事，让颜闻毓入府。可萧凤鸣没有，况且，她转眼就要迎娶正夫了。

然而颜闻毓见了喜帖，当场便急了。颜容晏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的神情与情绪：有不可置信，有难掩的难过，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更有极力压抑的隐忍。

唯独没有她期盼的死心。

颜闻毓当即就要去找萧凤鸣，颜容晏这才下令将他禁足，不准他踏出侯府半步。

颜闻毓能站在萧府外的街角，全赖小弟那点孩童的机灵。禁足的日子里，他像困在笼中的鸟，听着窗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心却早已飞向那抹赤色身影。

是小弟趁着送点心的间隙，偷偷塞给他一张后门的通行令牌：“二哥，去看看吧，不然会后悔的。”

他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斗篷，混在送礼的队伍里溜进萧府时，掌心的汗几乎要浸湿令牌。今日来此，他只有一个念头——远远看一眼就好。

看她身着婚服是何等风华，了却这桩藏在心底的念想，便也算圆满。

来时他一遍遍安慰自己，不可贪心，不可逾矩。毕竟是她的大喜之日，能远远瞧着，已是侥幸。

可当礼乐声起，那抹玄色身影踏着红毡走来时，他所有的镇定都碎了。

正红色婚服上金线绣就的云纹在暖阳下流转，她发间的赤金镶墨玉发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步履间是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威仪。

这便是他用文字一遍遍勾勒过的模样，却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他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着她与那被称为青云的男子拜天地，看着她和他十指相扣时眼底的柔和，看着她牵着红绸引着新人走向洞房——那眼神里的缱绻，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妻夫对拜”的唱喏声落下时，颜闻毓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亲眼看着心上人娶了别人，是这样的滋味。那些自我安慰的话语，在她转身的瞬间，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难过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将他裹挟、淹没。他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漫无目的地在萧府的回廊里穿行。

脚下的红毡刺得他眼疼，耳边的喜乐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胸口那阵尖锐的刺痛，正随着每一步走动，蔓延至四肢百骸。

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映出他孤寂的影子。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却按不住眼角悄然滑落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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