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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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一束早已枯萎的花,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安稚鱼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店内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发红。

安暮棠的目光从她进门起便锁在她身上,此刻微微下移,落在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盆栽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叶片。

安稚鱼不习惯这样直奔主题,尤其是明知接下来要谈的话注定不愉快。她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

“不先点菜吗?”

安暮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早已不见那晚的失控与疯狂。“我不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能让你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安稚鱼哑然。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固执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简餐,仿佛这点仪式感能缓冲接下来的艰难。

“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安稚鱼就感到唇瓣干涩,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安暮棠极轻地呵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没网络,没自由,没人理会。你觉得呢?”

“你那晚不该来找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安稚鱼,你教教我,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收放得那么自如?那五天里,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装成情意绵绵的样子,为什么我一说要回去,你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稚鱼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唇角最终只牵起一个苦涩又勉强的弧度。感情哪会转瞬即逝?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砌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只要再需要一件事,就可以引燃崩塌的引线。

“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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