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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空气凝滞着,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到了酒店门口,安稚鱼低声道了句谢,推门下车。
她以为安暮棠会直接离开,却没想到,自己刚刷开房门,安暮棠的鞋就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门被轻轻推开,安暮棠走了进来,身上仿佛还裹挟着街道的凉意,让本就狭小的标准间瞬间显得更逼仄。她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脊背挺得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方才在车上,她只能顾着车前的路况,很少能直接分出整个眼神给安稚鱼。
至此,两人才算真正谈上。
安稚鱼站在门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她有很多话想问,想解释,想嘶喊,可所有字句都在冲到唇边时碎成了无声的喘息。
她只是看着安暮棠,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片沉滞的静默。
这沉默却像火星,溅在了安暮棠本就干燥的心绪上。
“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原本是想质问,是想发泄积压已久的怒火,可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却被对方尖削的下颌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浇灭了。
眼前的安稚鱼,苍白,脆弱,像一张被雨水浸透又风干的纸。
“你是生病了吗?”
似乎是怕对方还继续沉默,安暮棠有些不耐,“安稚鱼,说话。”
“没有。”安稚鱼压住要溢出的哽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是模糊的光晕,映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别死了,安稚鱼。”安暮棠忽然说,这话说得生硬、突兀,甚至有些难听,不像关心,更像一种蛮横的命令。
安稚鱼听了,却奇异地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近乎虚无地笑了笑。“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她声音飘忽,“想来,我还会活很久很久。”
安暮棠对她话里若有似无的自嘲一知半解,“别说这种话。”
她看着安稚鱼,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东西,扔在了两人之间的床铺上。
那是一封喜帖。大红色的封面,刺眼得很。
安稚鱼的视线落上去,只一眼,脸上那点勉强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为安稚鱼女士与唐疏雨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安暮棠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喜帖上的字,言语情绪中是止不住的恨和怒。
读罢,她合上请柬,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你和唐疏雨,要结婚了。”
这个认知反复刺激她,安暮棠也如同自虐般,非要再说出口。
“甚至还是手写,这是你写的,还是唐疏雨写的?呵,真是恭喜你,你要的自由就是这个么?”
“是。”
安稚鱼回答,单音节的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切的难过。
“为什么?”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眼底的冰层裂开,“你要是对她有那份心,你们不早就在一起了?现在这算什么?你不挑的吗?是不是随便哪个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和你结婚?”
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得安稚鱼呼吸骤停,心肺抽痛。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总得向前看。”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向前看?”安暮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瞬间红了,“那我呢?安稚鱼,你告诉我,我呢?”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安稚鱼,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既然要向前看,要找个‘合适’的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安稚鱼被迫仰起头,泪水终于冲破阻拦,无声地滚落。她看到安暮棠眼中汹涌的痛楚、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质问。
“你说啊!”
安暮棠的声音嘶哑了,带着一种崩裂的痛感。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拼命工作,绞尽脑汁创业,把自己逼到绝路又爬起来,就是为了能早点脱离赵今仪的控制!为了能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让那些人把嘴巴都给我闭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却徒劳无功。“我以为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足够快了,就能赶上。可你呢?你告诉我,你要向前看,然后就和别人发了喜帖!”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努力维持体面却即将崩溃的前兆,“安稚鱼,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安稚鱼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先于安暮棠一步,彻底崩断。
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爱谁的问题,身体却先于言语投降,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重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
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杂着模糊不清的、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窒息的空气里漂浮,不知是为安暮棠这些年孤注一掷却落空的奔赴,还是为她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同样千疮百孔的爱与挣扎。
安暮棠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颤抖的身影,心口那团火烧般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取代。
“你告诉我,”安暮棠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波澜,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和疲惫,“你是真的喜欢唐疏雨吗?看着我的眼睛说。”
蹲在地上的身影僵了一下,呜咽声停了。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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