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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油纸包着,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可那数字太小了,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但是她不想等,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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