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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王上可觉得,风味稍有熟悉?”
元无瑾道:“约是有一点,寡人似在哪里尝过。”他碗中用了个干净,提筷伸向鼎里。
我说:“臣……还加了碾碎的羽昙花籽提鲜,这是代国的做法。”
吾王的玉筷倏地停住。
再小心翼翼,接下来的话,怕都难讲。然我已答应、已下定决心,今日不得不讲。
我起身离开软垫,到一旁地面跪下,才道:“王上年少时,用资都较缺,更不谈丰富的佐料了。但幸好,代国有许多羽昙花,羽昙花籽碾碎后风味极鲜香独特,所以,当年太后便爱在汤里加这个。”
他依然定着动作,没有反应,也没有看我。只是唇边笑意已迅速浅淡下去。
我闭目吸一口气,继续说:“那时……王上自太学回来,晚膳用这样的汤羹,我们都特别爱喝,进得不少。臣想着王上当年喜欢,便翻遍膳房,找出这一点点花籽,加在汤里了。王上用膳,可以怀念一番当年太后做饭的风味。”
吾王又停住一阵,放下玉筷,声音低沉:“阿珉几时学来的跟寡人如此拐弯抹角,想说什么,可以直言。”
我便讲:“王上,甘泉宫的宫女说,太后病重,只剩两个月了。她想见您。”
元无瑾垂眸道:“寡人未曾苛待母后。让宫中太医都去她那,仔细照看。如有纰漏,尽数杀头便是。”
他车轱辘,我干脆明说:“王上,臣直言,您是姒夫人唯一的儿子,世上仅剩的牵挂。当年王上流落异国,若无姒夫人照顾,王上与臣都不会有今天。哪怕为这个,也请您……再去看她一眼,可以吗?”
一时寂然。
元无瑾又顿片刻,拿过手帕拭手:“寡人乏了。阿珉,侍奉寡人就寝。”
我低下头:“臣希望王上能答应。太后已经病入膏肓,没有时间再等了。”
哗啦一响,长案被他整个掀翻,饭菜滚落一地,而后一枚爵杯重砸在我头上,很是疼痛。但比起沙场刀剑,吾王扔的一个杯子着实算不得什么。我将爵杯摆正放好,继续跪着。
跪了少顷,四下无声,额上伤口还在疼,有两滴湿润划过眉边,我揩了,仍旧跪好。
“阿珉,你是忘了吗?”元无瑾阴冷冷道,“王位刚坐稳不久,她已经不爱搭理寡人,开始在甘泉宫里藏假寺人;再之后,被寡人发现,她便理所当然让寡人给那吕载侯爵;她是寡人的母亲,寡人依着她给了,她就只管和吕载夜夜笙歌,毫不避讳,甚至还怀上了孩子,”他又微顿,声音有些沙哑,“还跟我说,我们是兄弟,这是寡人的亲弟弟。”
我应答:“臣记得,没有忘。臣还记得,最后,太后被吕载蛊惑得失了神智,异想天开推动吕载造反,想把王上拉下王位,换她腹中的孩子上去。”
吾王惨然轻笑:“寡人的母亲,亲生母亲,她因为有寡人才当上太后,却想谋我的反,要杀寡人!她那次是的的确确想要我的命,给她的男宠和野种铺路!寡人与大殷王族没有追究,照旧奉养她在甘泉宫,已是仁至义尽,阿珉这话难道是,要寡人就此随便原谅了她吗?”
我看着地面说:“臣不敢。臣只是请王上再去看一眼太后。她时日不多,很想念您。”
吾王踢了一脚,又将碎碗片踹到我膝前。我照旧放到一边,低身俯跪,等待王令。
元无瑾道:“靖平君,寡人才稍看你舒心两天,以为你终于晓得该怎样做个臣子了。说到底,你对寡人还是多有不满,从未在心底里真正拜服,对否?”
我重重叩头:“臣不敢。臣只是希望……王上将来不要因母子离心的心结,留下遗憾,永难弥补。臣,发自内心地是为了王上。”
元无瑾又笑一声,拂袖一甩,快步往寝殿另一方向走去:“寡人让靖平君入帐侍奉,靖平君却喜欢跪,那便在这跪着吧。今后殿内无须寺人值夜,有靖平君值守,相信每一盏不该熄的蜡烛都不会灭的。”
这一件事,果然很难劝成。
我的确嘴笨,说不来好听的话向吾王谏言。通过汤羹入手,委婉劝谏,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却仍是不行。
跪求,照做,跟他僵持,这是更笨的办法,更容易引起吾王怒气。
只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向王榻帷帐的方向,最后一次深叩:“臣领命。吾王万年。”
置气
晚些时候,寺人们进殿,这头默默收拾一地狼藉,那头为吾王送一些点心和洗漱用具进了帐中。我暂未得到任何新的吩咐,也没有被要求起来,便依然在原处跪好。
等这些人收拾过一通,要离开时,中贵人命人拿着漆盘,将东西在我身边摆下。一个铜剪,一条长针,一条长钩,数十只蜂蜡蜡烛,还有几样备换的烛台。
中贵人蹲下,将宫中续烛的规矩给我讲过一遍,我点头记下。最后他无奈叹息,低声道:“靖平君,王上这是在跟您赌气呀,奴婢以为,您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大约就过去了。”
我手上整理着这些物事,道:“事关太后,王上至亲,王上声名,这不是服软不服软的问题。甘泉宫的宫女也来找过你,中贵人应该晓得。”
中贵人无奈:“太后娘娘这事真是……唉,奴婢也觉得不好,可怎么敢劝呢。”
我道:“你退下吧。之后王上任何怒火,冲我一人发便是。”
他告退后,殿内便只剩我与两名寺人。在吾王未召我入侍时,这两人负责守在帷帐外,专心等待吾王夜晚任何命令。满殿烛火只能由我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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