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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日子在紧张的备考中流逝。林弈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宫藏书楼,即便回到那拥挤的号舍,也是埋案前,与张承等人交流也多是探讨经义疑难,绝口不再提那日与李瑾的冲突。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黄昏,林弈刚从藏书楼出来,一名穿着府学杂役服饰、面容普通的中年人悄然靠近,低声道:“可是清河林弈林公子?”
林弈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对方:“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杂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位先生想见您,请您随我来。”
林弈心中微凛,略一沉吟,还是跟了上去。杂役引着他并未离开学宫,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回廊,来到一处位于学宫边缘、少有人知的独立小院前。院门虚掩,杂役示意林弈自己进去,随后便迅消失在暮色中。
推开院门,院内陈设简单,只有石桌石凳,一株老松虬枝盘结。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年约四旬、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严肃的文士正负手立于松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弈认得此人,乃是府学中的一位王姓教授,虽官职不高,但学问渊博,为人方正,在学子中颇有清誉。他连忙上前见礼:“学生林弈,见过王教授。”
王教授微微颔,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林弈一番,抬手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清晰:“林弈,你可知此次府试主考官是谁?”
“学生听闻,是礼部右侍郎刘文正,刘大人。”林弈谨慎答道。
“不错。”王教授目光凝重,“刘侍郎乃朝中清流领袖,学问自是好的,但……其人性情古板,恪守程朱,最重经典本源与文章法度,于一切标新立异、看似离经叛道之言,深恶痛绝。认为那等文章,坏了圣贤道理,惑乱人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弈的反应,继续道:“周学政离任前,曾修书于我,对你颇为期许。言你乃可造之材,然锋芒过露,恐遭人忌。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提醒你,刘侍郎之学术主张,与周学政提倡之‘经世致用’,颇有……扞格。”
这话说得已然十分明白。主考官刘文正和周文渊不是一路人,甚至学术理念相左。而林弈身上最鲜明的标签,正是那篇被周文渊盛赞为“道术兼备”的、带有强烈“经世致用”色彩的策论!这在刘文正看来,很可能就是“标新立异”、“离经叛道”!
林弈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料到府试艰难,却没想到最大的难关,竟是来自主考官基于派系和学术理念的天然偏见!
王教授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已经明白其中关窍,又抛出了一个更坏的消息,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此外,据我所知,刘侍郎与青州府通判李大人……乃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而那李通判的公子李瑾,近日在学宫内,对你可是‘关注’颇多啊。”
轰!
如同又一记惊雷在林弈脑海中炸响!
主考官不仅可能不喜他的文风,竟然还与刁难他的李瑾家族有如此密切的私人关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瑾完全有可能通过其父,影响到刘侍郎对他的观感!甚至在阅卷时,都可能受到无形的左右!
这已不仅仅是学术理念的差异,更掺杂了官场人情与私人恩怨!府试的公正性,从这一刻起,在他心中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王教授看着林弈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告诫:“林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县试锋芒太盛,已招人嫉恨。如今形势比人强,府试之上,若想顺利过关,甚至求得一个好名次,文章……还需以‘稳重’为上。那些过于尖锐、过于‘务实’的见解,暂且收一收罢。先求一个‘稳’字,过了此关,再从长计议。”
“稳重”二字,王教授说得意味深长。这几乎是明示他,要收敛自己的思想和文风,向主考官的喜好靠拢,写一些四平八稳、合乎“法度”却可能缺乏真知灼见的文章,以求稳妥。
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暮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远处学宫传来的隐约钟声,更衬得此间气氛凝滞。
林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王教授的话,像冰冷的枷锁,试图束缚住他思维的翅膀。他仿佛已经看到,若按此行事,自己将写出的那些言之无物、徒具形式的空洞文章。那绝非他读书的本意,也辜负了周文渊的期许,更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可是,不妥协呢?在考官偏见与潜在黑手双重压力下,坚持己见,结果很可能就是名落孙山,甚至被刻意打压!届时,一切抱负都将成为泡影。
妥协,还是坚持?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良久,林弈缓缓抬起头。暮色中,他的脸庞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澈而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王教授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学生……多谢教授坦诚相告,此恩此情,林弈铭记于心。”
王教授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态,是顺从,还是……
然而,林弈直起身后,并未说出任何承诺“稳重”的话语。他只是平静地望向小院外那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学宫建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落在了那未知的考场之上。
他的眼神中,有对严峻现实的清醒认知,有对前路艰险的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撼动的执着与……决绝。
那里面,没有丝毫妥协之意。
王教授看着他这般神情,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叹一声,既有惋惜,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此子心志之坚,果然非常人可比。只是,这条路,未免太过凶险。
“你好自为之吧。”王教授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挥了挥手。
林弈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隐秘的小院,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背影挺直,如同那院中的老松,任凭风雨将至,我自岿然不动。
府试最大的难关已然清晰——不仅是学问的较量,更是意志与风骨的考验。考官偏见如山,幕后黑手隐现,前路几乎是一片泥泞荆棘。
但林弈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一切。他谢过提醒,却并未选择那条看似更“稳妥”的路。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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