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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不由看向那张胶片中的女人,再看看眼前的载淦。我突然发现,他们长得,可真像。
都是这样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都是这样微微下垂的眼尾。载淦的脸上,嬉皮笑脸,却挡不住他眼中那抹怨。配上他邪气的笑,竟成了一种怨毒。
我忍不住开口:“这相中女子,是您亲人吧?”
载淦脸色一变:“这位小姑娘,你胡说些什么?我与那相中女子素不相识,只是替王府办事。”他定了定神,朗声道:“有人偷了亲王府中的福晋服饰,为青楼女子穿戴,还留下相片。此事崩坏礼制,必毁之以绝后患。”
卫三原在旁,却道:“可是偷出那服冠的,不是别人,而正是你吧。”
载淦的脸,有些苍白:“你说什么?”
卫三原悠悠念出两句话来: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载淦有些颤抖,这两句诗出自元代唐温如,卫三原为什么念起?
卫三原没有松开手中的刀,他道:
“你可知她死前,一直在等你?”
一旁被绑着的任老板,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她口中的星儿,便是你。”
载淦只恨恨一句:“你们没有凭证,就不要瞎说。”
任老板却只看着载淦的面容,似与回忆中的人对照着。
只听任老板道:“我们去为梦娘拍照时,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说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无名无分,不能让她的星儿,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入王室族谱,而清史无名。从小到大,只能让他在王府里,受人打压欺凌……”
载淦冷冷道:“她说的太多了……”
任老板说:“但她说,不悔将你生下。你阿玛与她,星夜定情。他送她那两句诗,她一生不忘,死前也放在口中。她说你阿玛喜诗,你小时候,还在她身边时,她便日日拿诗上的句子,教你认字……”
所以,载淦满口的诗词,原是她母亲在青楼里养他时,那一点坚持。
她是那礼教中人的满船清梦,这儿子名唤“星儿”,便是她余生怀里的漫漫星河。
载淦显然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胸口起伏着,在掩饰着眼角的泪光。
卫三原在旁说道:“你五岁被王府秘密接走后,她只道你路上走失,肝肠寸断,四处寻找。中间有多少人欲为她赎身,离京去过富贵日子,她却不走,只留在京中找你。她的病,也是那时落下的。”
任老板的语气有些悲伤:“可惜当她找到你时,你已不能与她相认了。她知道你在王府中受尽委屈,才这般悲痛,再不吃药,只求速死,不做你的负累。”
卫三原看着被自己胁持的载淦:“我们奉王爷的指令,要在最后那三日,要为她拍照留下遗容。她病体沉重,一直拍照不成。是第三日的早晨,她的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套王府福晋的朝服冠戴。那是你放的吧?”
载淦沉默不语。
我有些心酸。所以,载淦对他的母亲,也是有情谊的,才在母亲临死,偷来福晋朝服,要让母亲临死,有名有分一回。
卫三原说:“她那天,真的很高兴。她说,这是星儿要来看她了。她穿着那身衣服,让我们拍了照,就一直不忍脱下,一身顶戴,躺在病床上等着你。她一直回忆你五岁前,与她生活的日子。从午后,说到天黑,再等到半夜,已经快说不出来话了,嘴里还在念着,星儿不要怪娘,是娘不好……”
载淦的眼中,似有泛红。
我回看胶片上的女子,她一生命苦,为一个贵族公子的两句元诗,神魂颠倒、珠胎暗结。生了儿子,又不幸丢失,从此一生的快乐都消失殆尽。
她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等来自己的儿子。
惟有那一身戏服般的珠光宝气,给了她最后一刻的荣光。
她笑了,笑里又有哀愁。此生相逢无悔,只恨匆匆。
此时水洗已毕,我从水中取出那张胶片,忍不住问载淦:
“这是你母亲生前唯一的纪念,你却要毁了它么?”
载淦看着那胶片,脸上阴晴难定,突然——
他猛地朝那胶片伸出了手!
:北雁南飞
血,染了刀。
载淦向那胶片伸出手的瞬间,卫三原手里的刀扎破了他的脖颈。安迪与旁边载泽的随从,都发出惊叫。
载淦的手,已碰到了那张胶片。我当他要抢走时,他却——
只轻轻抚摸了一下相中人的面庞。
只听载淦轻声说:“娘,好久不见。”
他喃喃道:“从五岁离开,我一直恨你,为什么把我丢了?丢在王府里,过的狗一样,日复一日,仰人鼻息。他们都说你是贱人,说我是个贱种……”
他的声音中,满是痛苦,又带着些哀怜:“但我也一直想你,总梦见小时你带我念诗。我后来每当想你时,便读诗,这些年下来,千千万万的诗也读遍了,你却也走了……”
他难过地低头:“我曾经偷偷跑出王府去找她,却看见她在欢场中迎来送往,仿佛没有我这个儿子……”
任老板道:“欢场女子,有几个是心中如意的?她受尽欺侮、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能在那打探消息,以便找你。只是她不知道,你已经改名载泽,王府又封锁消息,她找到你时,已然太晚,终成一生憾事。”
而最遗憾,是到了最后,他在门外徘徊,她在门内苦等,一世牵挂,却终于阴阳相隔。
可卫三原却低声道:“她临终那日,你其实来了,对吧?”
载淦微微点头,脖子上擦伤的血,显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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