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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权鹤一冷笑一声,说:“恐怕还不止这个地步。”语落,略探身出去,嗖地一下,将面前盛着一十六杯酒的托盘推出半丈,而后悠然回到原来姿态,脸上笑意又是闲适,又是可怖:“这里面,八杯有毒,八杯没有,一人一杯,每个人中毒身亡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
这话说罢,座中八人饶是已经动弹不得,仍免不了身躯一战——一种发自骨脊的惊悚。
“你们现在没法动,我会代劳二选一,给你们灌下。灌之前,我会问你,你是不是枪手?如若坦白,我便放你一马——当然,不能骗我,你得说出证据,我只给你三弹指时间;三弹指一过,我照样灌你。今天我手气可相当一般,灌到没毒的,那恭喜郎君运气尚佳;灌到有毒的,也没办法,已经咽了气,怪不了我手臭。”
这时在座举子个个吓得六神无主,唯有张龟寿老来精到,头脑还算清醒,立时强提声喉,徐徐疑道:“你不会这么做。我们当中有枪手和考官勾结,御史台查出来,窦尧受到牵连、你父亲举荐有失,轻则被今上责骂,重则失去使职,但你权家元气尚可留存;可你整这一出,药御史,毒考生,这出事就大了,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你父亲聪明一世,不会算不清楚这笔账。”
权鹤一放声大笑:“老丈人,你自己也说了,要掩盖个枪手行贿,我们不至于小题大做到如此地步,你这么看,外边的人也这么看——科举考场出了受财坐赃的事情,谁都会怀疑是窦主司的问题;可要是科举考场出现杀人事件,就没人会怀疑窦主司了——聪明一世,不会算不清楚这笔账,不至于小题大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你这么看,外边的人也这么看。”
说到这里,悚然间从席上立起,居高临下,阴赳赳的灯影拉长了覆在八人身上。
“如果我今天查不出这个枪手,就算没喝毒酒的人,也别想走了。我会放一把火烧了这里。——当然得烧,我总不能放那几个御史醒过来,放你们活着出去,去找我们麻烦吧?等烧得差不多了,剩你们几身骸骨,我和窦主司冲进火场滚两圈,出来后立马昏死,醒来就说什么也不记得,只说,这是有歹人蓄意袭击科举考场!窦主司自己也命悬一线,我们也是受害者!——老丈人,你看看,这样子,谁还治得了我们?!”
考场失火、有人殒命,这就不是“权知贡举”的失责了,得追到安保那边,追到金吾卫、不良人,乃至皇城禁卫那里去。
一通遮盖受贿罪行的算计,要拉上一考场的人来陪命。
“权鹤一,日你仙人板板的太恶毒了——”韩提子哀声骂道。
骂声落下,登时石沉大海。整个贡院中堂成了一口幽井,波光粼粼,四面都是青苔与莓藤,八名举子自救无望,只得仰首去看头顶方寸径长的井口,看到一轮皎皎白月,以为井外就是生机。他们看不到月下烂坟一片,荒烟蔓草无穷无尽,幽井自以为死路,却是方圆百里仅有的一处活色。
“预备好没有?我要来开始了!”话音未落,权鹤一已从托盘内随性抓起一杯,大踏步向张龟寿走去。
“老丈人,你年事最高,就从你开始,给后辈们立个榜样罢!”
他森森笑道。
此时此刻,中堂门外三岔口,青砖雪路,月色茭白。
“你拿什么来拦我。”
窦尧隐忍不发,只一对怒眼,盯着跟前的拦路人。
李蓬蒿不语,轻回过身,将一柄唐式横刀抽出鞘来;这是行动之前,江两鬓塞与他的,说是从金吾卫那里偷到,好作防身之用。
刀一出,窦尧和裴陡行双双脸色大变。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吟罢,李蓬蒿微一停顿,将一对脉脉的眉眼抬起,望向对面两人,灼然有杀意放出。
“好久没使剑了——这回先用刀,看看生疏了多少罢。”
长安红娘志再校勘
“哎哟,伊那是再醮的。”鲍五嫂
注:媒人
接过冷淘,舀勺就吃。“再醮的?什么时候的事儿?”萧娘子
注:窦尧的妻子
很惊异,又舀上一碗,递给对过的窦娥
注:窦尧的三妹
。这时候有人敲门,四五个家仆抬一张大床手忙脚乱地进了门来。萧娘子问:“细竹枝儿寻着了么?”当中有个人应:“刘阿四到坊东的灯笼溪去折了。”“得快些,时辰快到了。”家仆们将大床面南摆好,上面搁一张香案,放香炉、水碗、刀子。一烙饼时间后,他们离开。秦娘子
注:窦尧之弟窦舜的妻子
开口:“我的姊姊,好多年头喽,伊原来那个男人,考不中投自家庭院里的水井死喽,后来也是经了介绍,才嫁给现在这个,官也不大,就是个万年县的参军。”她眼睛看向窦娥的碗中:“小姑子,你这碗看着面片多哩,我跟你换,好不。”窦娥顾着看书,头也不抬,手一伸送了出去。
“真是没想到,考不中就考不中,何苦去寻死。”萧娘子理理襟摆,向庭中望去。末夏的风在这时穿堂而过,淅淅娑娑摇撼起庭中的杏树,她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觉得树下的荫影是一种幻觉。
“所以你说娇连
注:窦尧女儿,李蓬蒿裴陡行未婚妻
许的这个没有功名,我才着急。”秦娘子吃着道。鲍五嫂说:“没功名,但是个大姓。”“哪里的?”“陇西的李姓。”“那是个大姓么?”窦娥这时接口:“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陇西赵郡二李,都是七个传统大姓。”秦娘子笑着去刮后者的鼻梁:“看我们小姑子这样儿,书痴。”又回过头说:“看今这世道,有几个还盼着进这七家姓?就是门荫入仕,还要叫人不耻。”萧娘子:“年岁还小,功名怎待要等些时日。”“多少?”“二十。”“二十考明经,也算恰好。”“说是要考进士。”“那得到猴年马月?”秦娘子急道,“考不中,由窦家接济么?爽利些入赘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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