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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辈岂是蓬蒿人’,我知道的啊,那个那个不就是白居易的诗嘛对吧,哎哟我这是年纪大了,年轻那会儿,我还算个文艺青年,可别看不起阿姨,哦不对,可别看不起江夫人哟。”
李蓬蒿笑笑,听破不说破。
“那个蓬蒿啊。”江妈妈忽地压低了声音,“你拿着手机离小鬓远一点,阿姨有些悄悄话跟你说,不想让他听到。”
闻言,李蓬蒿侧目向江两鬓那首看去。后者不在乎地翻了个身,疲疲道:“去吧,她说的我都知道。来来回回,就是讲我以前的事。”
得到首肯,李蓬蒿于是捧着手机,到另一侧的白墙角蹲下,轻声说道:“江夫人,我现在可以了,你且说罢。”
那头声响微震了两下,似乎江妈妈为了便于讲话,也将手机放在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紧接着,便听见她也悄悄地用近乎耳语的声量说道:“小蒿啊,阿姨,阿阿江夫人跟你说,这个小鬓他,他以前大学的时候有个好朋友,是个外交官——哎哟,外交官这词,我想想怎么给你翻译。”
“不用的江夫人,我耳朵上的东西已经说了,叫使官,我能理解。”李蓬蒿道,“就是和外邦人打交道、谈判订约的官员。”
“对对,就这意思。”江妈妈接着道,“后来啊,他这个朋友,被一些恐怖分子,就是坏人,给害死了。害死之后,小鬓他是警察嘛,自然就想抓出幕后凶手,包括那个朋友的家属也都拜托他,说他们这么多年情谊,求他一定要把那个真凶给抓回来。”
“但是吧,这事是归国际警察管的,小鬓是国内的警察,他管不到这个事,只能去求别人。求到最后,是抓了一批人,但是这批人不是主使的,小蒿你能明白吗?就他们只是替人办事,那些真正策划阴谋的,给他们钱,给他们枪,雇他们杀人的,另有其人。”
顿一顿,似作了下蓄势,又道:“可是抓不到这后面给钱给枪的人——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是另一个大国家的官员,要是被抓,这国家就颜面无存了。所以吧,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判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就当息事宁人。”
听江妈妈说话时,李蓬蒿有意无意地往江两鬓那一首看去。
他看见一个懒怠倚靠着的人,闭眼,仿佛对世间的各种形色已经了无兴趣,只要倚靠着就好。草垛不错,也可以是硬石墩,甚至可以是块墓碑,哪里能靠他便往哪里靠,只求远离尘寰,享一份近乎死水的平静。
江妈妈:“抓不到人,小鬓就很内疚。他内疚,一方面是因为朋友的家属,啊,都说看电视,真正的凶手是北约,那怎么不去抓北约,抓了几个小喽啰,就这样没了吗?他们就这样问小鬓,每回小鬓去他们家,去拜祭,都这么问他,揪着问,就这么没了吗?是不是就这么没了?小鬓答不上来啊,一句话他也答不上来,他、他没办法。”
已经有了些微的哽噎。
继续说:“另一方面,还有一点,是他这个朋友是个女孩,喜欢过他。大学那会儿,其他小鬓的同学跟我说,这女孩一直追他,想嫁给他,但小鬓呢,就是还对人家不太感冒,就一直拒绝。这女孩被拒绝伤心了,就在学业上发愤图强,进了外交部。本来听他们说,她是想嫁给小鬓,安安心心做个居家的家庭主妇的,就跟阿姨一样。可是吧就是,就是两人没缘分,缘分太浅。”
“所以小鬓内疚啊。他就想啊,要是当初这个遂了人家心意,是吧,跟人家在一起,后面两个人结婚,安安生生过日子,这女孩兴许就不会走上外交官的道路,就不会到国外去,也就不会死掉了。小鬓这孩子心肠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他真就觉得是自己的错,没娶人家,害人家最后丢了性命。”
阴差阳错的一个故事。本来近在咫尺的一个人,因年少时的一点执意,渐渐的远了,到最后天人永隔,蓦然回首才幡然悔悟,如若当初答应,如若当初顺从,命运分岔兴许便不会导向这样一个结果。
因此百感交心,滴滴点点都怪在自己身上,千疮百孔了还不罢休,只恨不能学柳梦梅去挖坟掘尸。对着几张过往的相片,几条变灰的消息,泪也出不来,就是蜷在那里,不是腐尸,日日夜夜比腐尸还臭还烂。
如果有如果,如果有如果。声声念念,都是一些化了脓结了疮又撕开、化了脓结了疮又撕开的陈词滥调,好像几世子的光阴都在那里面旋绕,再挣脱不得去觅新的自由。
“你别看小鬓那样,其实他很敏感一孩子。”江妈妈一抽一抽的擦拭自己的涕泪,“就他朋友的这个事,他抑郁了好久,去医院看,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当时还有自残,拿那个刀子呀,在手腕上割,你现在去看,还能看到伤疤,真的,哎哟,小蒿,天底下没有一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那个样子,我当时,我当时真想把我的命给她,给那个女孩,让她活过来,让她活过来小鬓就不用再这么痛苦。”
李蓬蒿顿觉鼻头也一阵酸涩:“江夫人,你且宽心,现在江两鬓很好,他没事。”
“那都是他在逞强。”江妈妈狠狠揩了一下鼻涕,稍微清晰了声喉说道,“一旦进入那个情景,让他想起不好的事,他很快又会变回那个样子——小蒿,他这个病很难好。”
“所以我这回听说,他这个案件跟美国有关,我就很担心。我怕他又想起那些事情——这孩子真的很脆弱的,他身边不能没有朋友,每一回他出去,去查案子,我都会问他身边有没有带人,他不能一个人行动的,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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